小丫鬟怯怯地应了。
白锦书傻笑着坐起,任由她们摆布。脑中却飞快地转着。
宫里来的贵客。
首辅大人亲自陪着。
当朝首辅,江玄瑾。
这个名字跳入脑海的刹那,白锦书险些没控制住神情。
江玄瑾。
她前世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。那个永远一袭紫袍、玉冠束发,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,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诛心谏言的男人。她主战,他主和;她推新政,他驳新政;她提拔寒门,他护世家门阀。
两人对峙了整整五年。
最后一年,她查出江北赈灾银贪墨案与他门下学生有关,铁证甩在他面前时,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首辅大人,第一次在她面前变了脸色。
“殿下,”他跪在昭华殿外,雪落了满肩,“臣愿以性命担保,此事绝非……”
“江大人的命,本宫不稀罕。”她打断他,倚在软榻上,把玩着那枚贪官画押的供词,“本宫只要真相。”
后来那学生死在狱中,死无对证。案子不了了之,但她和江玄瑾的嫌隙,已深如沟壑。
所以现在,江玄瑾来白府?
白锦书垂下眼,掩住眸中翻涌的冷意。
小丫鬟给她套上一件半旧的桃红袄子,颜色艳俗,尺寸还大了不少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插了根木簪。
陈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,勉强点头:“行了,就这样吧。记着,去了前厅就跪在后面磕个头,别抬头,别出声,磕完就回来。若是冲撞了贵客……”她冷哼一声,没说完。
但白锦书听懂了。
若是冲撞了贵客,她这“心智不全之人”,可能就真的“意外”消失在某个角落里了。
她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,出了西院,穿过长长的回廊,往前厅去。
一路上,府里的下人都在忙,洒扫的洒扫,搬花的搬花,气氛紧张又透着股压抑的兴奋。偶尔有丫鬟窃窃私语飘来:
“听说首辅大人俊极了……”
“呸,那也是你能想的?不过那位贵客更了不得,是宫里最得宠的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管事嬷嬷的咳嗽声打断了。
白锦书低着头,眼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
前厅到了。
厅门大开,里面已坐了不少人。主位上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,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,正赔着笑对左下首的人说话——那是白老爷,她这身子的“父亲”。
左下首,一袭熟悉的紫袍。
玉冠束发,侧脸清俊,眉眼低垂时透着一股疏离的冷。正是江玄瑾。
而他身旁,主客位上坐着的那人——
白锦书跨过门槛的瞬间,抬眼瞥了一下。
就这一眼,她全身的血几乎凝固。
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穿着月白常服,腰间佩着一枚九龙玉佩,正含笑听着白老爷说话。容貌俊秀,气质温润,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“翩翩公子”。
可白锦书认得他。
太认得了。
李怀玉的亲弟弟,喂她毒酒的新帝,李怀璋。
他怎会在此?!
不,不对。李怀璋是皇帝,岂会轻易出宫,还来一个五品官家中“探病”?
可那张脸……她绝不会认错。
“还愣着作甚?”陈嬷嬷在背后掐了她一把,压低声音,“快跪下磕头!”
白锦书被推得一个踉跄,扑通跪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她低着头,听见白老爷尴尬的笑声:“这是下官的四女,自幼……心智不全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是江玄瑾的声音,平静无波。
而另一个声音,温和带笑,如春风拂面:“既是府上千金,不必多礼,起来吧。”
是李怀璋的声音。
一模一样。
白锦书伏在地上,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滔天的恨意在这一刻几乎将她淹没。她想质问,想嘶喊,想撕开那温和表象下的真相——问问他为什么,问问她那八年心血算什么,问问他那杯毒酒可曾让他夜半惊醒。
但她不能。
她现在只是白锦书,一个心智不全的白府四小姐。
“锦书,还不谢恩?”白老爷的声音里带着警告。
白锦书慢慢抬起头,咧开一个懵懂的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,含混不清地说:“谢……谢大人……”
她看向主位。
看向那张和她“弟弟”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人也正看着她,眼神温和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——看蝼蚁般的怜悯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白锦书清楚看见,那人眼底极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玩味的笑意。
像猎人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而她,现在正是那只无力逃脱的猎物。
至少,在所有人眼中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