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短的一瞬,短到林浅浅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这位便是府上三小姐?”李公子忽然看向林月薇,笑容温和,“听闻三小姐擅琴,不知今日可有耳福?”
林月薇猝不及防被点名,脸一红,慌忙起身行礼:“小女子技艺粗浅,不敢污了贵人尊耳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李公子摆手,语气随意,“不过是闲来听个雅兴。”
林侍郎忙使眼色,很快有丫鬟搬来古琴。林月薇定了定神,坐下抚了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琴音起初有些滞涩,后渐入佳境,倒也清越动人。
一曲终了,李公子抚掌赞了几句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角落:“四小姐可也学过什么?”
全厅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林浅浅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衣带,闻言茫然抬头,看看李公子,又看看林侍郎,最后咧嘴傻笑:“蚂蚁……好看……”
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林侍郎脸色发青,王氏忙打圆道:“贵人见谅,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,不通音律,连字都认不全……”
“是么。”李公子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而与陆珩谈起京中近日的诗会。
林浅浅重新低下头,手心却渗出了冷汗。
刚才那一问,是随口一提,还是有意试探?
她不敢确定。
见礼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,大多是林侍郎在介绍府中子弟的学业,王氏在一旁补充些家常。李公子始终含笑听着,偶尔问几句,陆珩则极少开口,只静静品茶。
末了,李公子起身告辞,林侍郎带着全家跪送。
起身时,林浅浅故意踉跄了一下,扑倒在王氏脚边。慌乱中,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陆珩转身前的最后一瞥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像疑惑,又像是……
认出了什么。
马车声渐渐远去,前厅的气氛才松懈下来。王氏冷冷扫了林浅浅一眼:“丢人现眼的东西,滚回你的西院去!”
林浅浅瑟缩着被柳儿拽走。
回西院的路上,她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厅内的每一幕。
李公子那与李怀璋一模一样的脸,却截然不同的气质。
陆珩那看似随意、实则几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
以及最后那一眼——
“四小姐留步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林浅浅浑身一僵,慢慢回过头。
回廊转角处,陆珩去而复返。他独自一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苍青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柳儿吓得慌忙行礼:“首辅大人……”
陆珩摆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柳儿犹豫地看了林浅浅一眼,终究不敢违逆,退到了十步开外。
廊下只剩他们二人。
夜风穿廊而过,带来远处荷塘的湿气。陆珩缓步走近,停在林浅浅面前三步处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,又不会太过僭越。
“四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方才在厅上,你说蚂蚁好看。”
林浅浅歪着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他,嘴角又有口水要流下来。
陆珩却忽然弯下腰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轻轻递到她面前。
帕角绣着一枝墨竹,竹叶上停着一只小小的蚂蚁,绣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
“本官也觉得,蚂蚁很有意思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无波,“它们看似弱小,却能搬动比自身重数十倍的东西。还能在地下筑起复杂的巢穴,四通八达,甚至……听懂同类的讯息。”
林浅浅捏着衣带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四小姐可知,”陆珩直起身,将帕子收回袖中,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蚂蚁虽小,但若聚集成群,连猛兽都要退避三舍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离去前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只可惜,独行的蚂蚁,往往活不长久。”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林浅浅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苍青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那里头,方才的懵懂呆滞早已褪尽,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潭。
陆珩认出她了。
至少,他认出了她不是真的痴傻。
可他为何不拆穿?又为何要说那番关于蚂蚁的话?
是警告,还是……提醒?
她慢慢摊开手掌,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。
蚂蚁么?
她倒要看看,这林府的地下,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巢穴。
而那巢穴里,又到底住了些什么蛇虫鼠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