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那个合适的时机,林浅浅等了整整七天。
这七日里,她像个真正的痴儿一样,每天蹲在槐树下看蚂蚁,对着墙头掠过的麻雀傻笑,把杏儿端来的饭菜洒得满地都是。西院所有人都觉得,四小姐自从前厅见客受了惊吓,是越发糊涂了。
只有林浅浅自己知道,她在等什么。
第七日傍晚,杏儿送饭时“无意”说漏了嘴:“明日夫人又要去静心庵了,听说要捐一笔香油钱,为老爷祈福呢。”
林浅浅正用手指蘸着粥在桌上乱画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画她的歪扭圈圈。
次日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,林府正门就传来车马声。
林浅浅从床上坐起,迅速换上前几日就备好的粗布衣裳——是偷溜去厨房时顺出来的烧火丫头的旧衣,灰扑扑的,沾着洗不掉的灶灰味。她把脸抹黑,头发揉乱,揣上几块前日藏的干饼,轻手轻脚推开后窗。
晨雾还没散,西院静悄悄的。她顺着墙根溜到后门,守门的婆子正靠着门框打盹,鼾声均匀。林浅浅屏息,从她脚边溜了出去。
城南到城西,步行要半个时辰。林浅浅不敢走大路,专挑僻静小巷。晨光渐渐亮起来,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,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炉灶,热气腾腾的包子香飘了满街。
她远远跟着林府的马车——青篷油壁,檐角挂着林家的灯笼,很好认。马车走得不快,穿过三条街,转入西城的长平巷,最后停在静心庵门前。
庵堂不大,青砖灰瓦,隐在一片竹林后头。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,两个小尼姑正在扫地。王氏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,一身素净的檀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玉簪,看起来倒真像是来祈福的。
林浅浅躲在巷口的柴垛后,看着她进了庵门。
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庵堂侧门开了条缝,一个穿褐色比丘尼袍的身影闪了出来,左右看看,快步往庵后的小路走去。那身形,分明就是王氏,只是换了身打扮。
林浅浅心头一跳,悄悄跟上。
庵后是片荒废的菜园,再往后就是山林。王氏沿着一条几近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前走,脚步很快,显然对这条路极熟。林浅浅不敢跟得太近,只能借着树木遮掩,远远吊着。
山路越走越陡,林浅浅这具身子本就弱,跟了一刻钟已气喘吁吁。正想着要不要放弃,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小院。
院墙半塌,门扉虚掩。王氏在门前停下,警惕地回头看了看,这才推门进去。
林浅浅绕到院子侧面,找了处墙塌得最厉害的地方,扒着缝隙往里瞧。
院内杂草丛生,只有正中的三间禅房还算完好。王氏进了中间那间,门一开一合,林浅浅瞥见里头似乎坐着个人。
她定了定神,手脚并用爬过矮墙,猫着腰蹭到窗下。窗纸破了好几处,正好能看见里头情形。
禅房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。王氏坐在下首,神色恭敬——这已足够让林浅浅心惊。在她记忆里,这位嫡母对谁都是端着架子的,何时露出过这般姿态?
上首坐着的是个妇人,穿一身深青色的素面褙子,头上戴着帷帽,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。但从坐姿和身形看,年纪应该不轻了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帷帽妇人的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王氏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,双手奉上:“这是上半年的账册抄本,您过目。”
妇人接过,却没立刻打开,只是放在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:“林家近来,似乎不太平。”
王氏身子一僵:“您是指……”
“你那四姑娘,前些日子是不是去了济世堂?”
窗外的林浅浅,呼吸骤停。
“是……但那傻子不过是去凑热闹。”王氏急忙解释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,您放心。”
“凑热闹?”妇人冷笑一声,“一个傻子,能在济世堂走水第二天,就‘凑巧’出现在那儿?还在废墟前站了半晌?”
王氏脸色发白:“可、可她确实是心智不全,府里上下都能作证……”
“作证?”妇人打断她,“你府里那个三姑娘,最近不也往西院跑得勤?”
林浅浅手脚冰凉。
她们不仅知道她去了济世堂,还知道林月薇来找过她。这静心庵,到底是谁的眼线?
“月薇那丫头,不过是瞧着傻子可怜,送了些点心。”王氏强作镇定,“那孩子心善,您知道的。”
“心善?”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王婉芝,你在我面前还要装糊涂?你那三姑娘打的什么主意,你真不知道?”
王氏抿紧了唇,没说话。
妇人也不再逼问,转而拿起那油纸包,拆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账页。她随手翻了几页,声音更冷了:“塞北那边的款项,怎么少了三成?”
“今年收成不好,加上边关不太平,商路断了几个月……”王氏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商路断了,钱就能少?”妇人猛地一拍桌子,“当年朔风营的教训,你忘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