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静心庵回来的第三天,林浅浅还在反复琢磨那帷帽妇人的身份。
那嘶哑的声音、端坐的姿态、对王氏居高临下的语气——绝非寻常人物。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那句“陆珩那边,自有人应付”。什么人,能“应付”当朝首辅?
窗外传来杏儿的声音:“四小姐,该用午饭了。”
林浅浅立刻恢复那副呆滞模样,慢吞吞挪到桌边。午饭是一碗稀粥、半块杂面饼,还有一碟腌菜。她小口小口吃着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那妇人会是宫里的人吗?能与王氏密谈塞北账册,又提及陆珩……莫非是某位后宫贵人?可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训。除非……
“四小姐,您慢些吃。”杏儿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林浅浅抬起头,嘴角沾着粥渍,茫然地看她。
杏儿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:“方才听前院的姐姐说,首辅大人又来了,说是……说是听闻老爷病体未愈,特来探望。”
林浅浅捏着筷子的手一顿。
陆珩又来了。
距离上次前厅见客,不过六七日。一个当朝首辅,频频造访一个五品侍郎府邸,这本身就不寻常。
“现在人呢?”她含糊地问。
“还在前厅和老爷说话呢。”杏儿帮她擦了擦嘴角,“夫人让各院都安静些,莫要惊扰了贵客。”
林浅浅低下头,继续扒拉碗里的粥。
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。饭后,杏儿收拾碗筷出去,林浅浅又蹲回槐树下,这次连装模作样看蚂蚁的心思都没了。
陆珩到底想做什么?
那枚木牌还在床缝里藏着,她没敢动。城东梧桐巷第三户,敲门三长两短——这听起来像某种暗桩的接头方式。陆珩给她这个,是预备着哪天她走投无路时,给她一条生路?
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个陷阱?
正想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杏儿那种轻快的步子,也不是柳儿不耐烦的拖沓。这脚步声沉稳均匀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是男子的脚步声。
林浅浅心头一跳,抓起地上的枯枝,继续在地上乱画。
月洞门外,出现了一角苍青色的衣袍。
陆珩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。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蹲在树下的林浅浅身上,看了片刻,才缓步走进院子。
西院破败,他这身料子精致的常服与满地的落叶、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。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嫌恶,反而像是在逛自家花园般从容。
林浅浅背对着他,手里那根枯枝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冬日里透过窗纸的阳光,看着温和,实则带着穿透力。
陆珩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。
“四小姐在画什么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林浅浅不答,继续画她的圈圈,嘴里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陆珩也不急,就这么站着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走到林浅浅身侧,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让林浅浅呼吸微滞。一个首辅,蹲在一个“傻子”旁边,怎么看都不合礼数。
但他做了,做得自然无比。
“这是蚂蚁?”陆珩指着地上那些歪扭的线条。
林浅浅抬头,冲他傻笑:“虫虫……爬爬……”
陆珩从袖中取出一枚饴糖。糖是用油纸包着的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拆开油纸,将糖递到林浅浅面前:“吃糖吗?”
林浅浅盯着那糖,眼神直勾勾的,嘴角又开始流口水。她伸手去抓,动作笨拙,手指碰到陆珩掌心时,黏腻的口水滴在他手背上。
温热的,带着点湿气。
陆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但没收回。他看着林浅浅抓起糖塞进嘴里,吃得咂咂作响,糖渍糊了一脸。
“甜不甜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林浅浅猛点头,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甜……甜甜……”
陆珩静静看着她,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:蓬头垢面,满脸糖渍,眼神空洞,活脱脱一个痴儿。
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四小姐可记得丹阳长公主?”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林浅浅嘴里的糖块差点直接咽下去,卡在喉咙口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。她捂住嘴,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都逼了出来,一边咳一边含糊地说:“糖……噎……”
陆珩伸手,轻轻拍她的背。
那只手很稳,力道适中。可林浅浅只觉得那掌心贴在她背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咳了好一阵,她才缓过来,眼泪汪汪地看着陆珩,委屈巴巴:“疼……”
“是下官冒失了。”陆珩收回手,从袖中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,递给她,“不该在四小姐吃糖时问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