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浅浅接过帕子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又把帕子揉成一团,塞进怀里——动作自然得像个真正的痴儿,拿到什么好东西都要藏起来。
陆珩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,没说话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,从林浅浅脚边挪到陆珩袍角。
许久,陆珩才缓缓站起身。
他很高,站在那儿几乎挡住了所有阳光。林浅浅不得不仰起头看他,逆光里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,深不见底。
“四小姐,”他开口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“装傻装久了,小心真傻了。”
林浅浅捏着怀里那团帕子的手,瞬间收紧。
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,歪着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:“傻……好玩……”
陆珩看了她最后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——有审视,有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怜悯?
他没再说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
苍青色的衣袍拂过门槛,消失在月洞门外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林浅浅保持着蹲坐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直到杏儿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她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。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的红痕,渗出血丝。
她低头,看着那几道血痕,忽然笑了。
笑得无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陆珩认出她了。
不是怀疑,是笃定。他最后那句话,几乎就是在明示——我知道你在装,也知道你为什么装。
可他为什么不揭穿?
是觉得一个“傻子”掀不起风浪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林浅浅抹了把脸,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,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槐树干。
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刚才在地上胡乱画出的那些线条——看似毫无章法,但若细看,会发现那些蜿蜒的痕迹,隐约组成了一个字。
一个“慎”字。
是她下意识写出来的。
陆珩看见了吗?
他蹲在她身边那么久,以他的眼力,不可能没看见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林浅浅靠着树干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枯叶腐烂的味道,还有刚才那枚饴糖残留的甜腻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有一次在昭阳殿议事,她与陆珩因为江北水患的赈灾方案吵得不可开交。那时她还不是长公主,只是代弟监国的皇姐;他也不是首辅,只是个初露锋芒的年轻侍郎。
吵到最后,她气得摔了奏折,他跪在殿中一言不发。
等所有人都退下,他才抬头看她,说了句:“殿下,慎行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在挑衅,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一句提醒。
就像今日。
林浅浅慢慢走回屋里,从床缝里摸出那枚木牌。木牌在掌心温热,那个“陆”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城东梧桐巷第三户。
敲门三长两短。
她握紧木牌,走到窗边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橘红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
陆珩的试探来了。
那下一步呢?
王氏的账册,静心庵的妇人,朔风营的旧案,还有那个与李怀璋一模一样的少年……
这些线索像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而她,是网中央的那只虫。
不。
林浅浅将木牌重新藏好,对着铜镜,慢慢擦去脸上的糖渍和污垢。
镜中的人,眼神清亮,哪有半分痴傻。
她不是虫。
她是织网的人。
至少,她要成为那个,能撕破这张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