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那句话,像根刺,扎在林浅浅心里整整两日。
“装傻装久了,小心真傻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的神情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不是威胁,不是嘲讽,更像是一种……提醒。仿佛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有多危险。
林浅浅没敢再冒险外出。
她像个真正的痴儿一样,每天在西院里打转。看蚂蚁,追麻雀,把杏儿送来的饭洒得到处都是。有几次王氏派人来“探望”,她都恰到好处地表演着懵懂无知,甚至故意把口水滴在来人的衣襟上。
来人掩着鼻子走了,眼里满是嫌恶。
林浅浅坐在墙角,继续用枯枝戳着泥土,心里却一片冰冷。
王氏开始怀疑了。
虽然还没怀疑到“装傻”这个层面,但显然已经对西院多了几分留意。前日有个面生的婆子来送东西,眼神在屋里扫了好几圈;昨日杏儿送饭时,状似无意地问起她夜里睡得好不好,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。
她在找东西。
林浅浅几乎可以肯定——王氏在找那半张虎符拓印,或者,至少是在找任何可能暴露林姨娘过往的物件。
幸好,拓印和玉佩都被她藏在最稳妥的地方。
想到玉佩,林浅浅捏着枯枝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那枚从生母牌位里取出的白玉佩,她还从未仔细看过。白日人多眼杂,夜里又怕烛光引来注意。但眼下这情形,不能再等了。
是夜,三更梆子响过。
林浅浅确认杏儿在外间睡熟后,悄声下床。她没点灯,只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,走到屋角那个破瓦罐前。
罐子里埋着三样东西:虎符拓印,血书,玉佩。
她取出玉佩,回到床边,用薄被蒙住头,这才点亮了一小截偷藏的蜡烛头。
烛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跃,映着掌心的白玉。
玉佩约莫半个掌心大小,质地普通,雕工也寻常,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云纹佩。唯一特别的是中间那道裂痕——从左下角斜斜向上,几乎将玉佩劈成两半,却又在顶端险险收住。
白日里摩挲时,她就觉得这裂痕边缘有些异样,不像自然摔裂的平滑,倒像是……刻意为之。
林浅浅将玉佩凑到烛光下,眯起眼细看。
裂痕深处,靠近断口的位置,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。
她屏住呼吸,从发间拔下那根最细的银簪,用簪尖小心翼翼地去探。簪尖触到一个极小的凹陷,顺着凹陷的轮廓慢慢勾勒——
是一个字。
不,是两个。
字体极小,刻得极深,若非对着光仔细辨认,根本发现不了。那两个字嵌在裂痕最深处,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刻刀,一点一点凿进去的。
“朔……风……”
林浅浅低声念出那两个字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朔风。
她太熟悉这两个字了。
前世的丹阳长公主,曾不止一次在奏章上见过。塞北军主帅麾下,有一支精锐骑兵,名唤“朔风营”。营中将士皆是从各军挑选的悍卒,善骑射,精突袭,曾数次深入敌后,立下赫赫战功。
主帅姓萧,单名一个“屹”字。萧屹此人,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,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将军,眉骨处有一道疤,据说是早年与北狄交战时所留。
那时她还未监国,只是先帝膝下最受宠的公主。一次秋狩,她偷溜出营,误入深山,是朔风营的一支巡逻队将她寻回。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,姓赵,说话时总爱挠头,憨厚得不像个军人。
后来她问过萧屹,那校尉叫什么。萧屹答:“赵默,是个好苗子。”
赵默。
拓印上那个名字,倏地撞进脑海——“元启九年,腊月二十三,朔风营副将赵默拓”。
林浅浅捏着玉佩的手,微微发抖。
生母林姨娘,林铮之女。林铮是朔风营都尉。赵默是朔风营副将。玉佩裂痕里刻着“朔风”二字。
这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可朔风营,早在十年前就没了。
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元启十年春,北狄犯边,朔风营奉命驰援。途中遭遇暴雪,又遭敌军伏击,全军覆没。消息传回京城时,先帝震怒,要追究主帅萧屹失察之罪。是她在御前力保,说天灾难测,非战之罪。
最后萧屹被贬为庶人,朔风营番号撤销,那些阵亡将士的抚恤金,还是她从自己的私库里拨出去的。
可现在,这块刻着“朔风”的玉佩,这张拓印,还有生母血书上的警告,都在告诉她——朔风营的覆灭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林浅浅吹灭蜡烛,在黑暗里坐了许久。
直到四更梆子响起,她才将玉佩重新包好,放回瓦罐埋好。躺回床上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次日一早,她趁杏儿送饭时,含糊地说:“书……看书……”
杏儿愣了下:“四小姐要看书?”
林浅浅点头,指着院墙外:“大哥哥……看书……”
她指的是前院林侍郎长子林文轩的书房。林文轩今年十七,正在备考明年的乡试,书房里堆满了书。杏儿以为她是看见兄长读书,一时兴起,便笑道:“四小姐又不识字,看书做什么?”
“看画……”林浅浅固执地说。
杏儿拗不过,又想着反正四小姐也看不懂,便去前院求了管事的嬷嬷,借来几本带插图的启蒙书。
林浅浅要的就是这个。
她将书摊在桌上,一页页翻着那些幼稚的图画,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不成调的句子。杏儿见她“玩”得开心,便去外间做针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