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去查。”
那张只有三个字的纸条，是夹在林月薇送来的新衣里的。杏儿抖开衣裳时，纸条飘落在地，林浅浅抢在杏儿之前捡起来，团成一团塞进嘴里，含糊地说：“纸……好吃……”
杏儿吓得连忙去抠她的嘴：“哎哟我的四小姐，纸不能吃！”
林浅浅一边躲一边傻笑，趁机将纸团咽了下去。粗糙的纸屑刮过喉咙，带着墨汁的苦味。
别去查。
林月薇在警告她。警告她什么？是别去查朔风营，还是别去查静心庵，或是别去查所有与林姨娘有关的事？
可越是这样，林浅浅越觉得必须查下去。
她知道得越多，就越危险——这话没错。但若是停手，等别人查到她头上时，她连自保的筹码都没有。
纸条的事过去两日，府里风平浪静。
王氏忙着筹备下月林侍郎的寿宴，林月柔还在禁足，林月薇深居简出，连陆珩也没再登门。西院又恢复了往日被人遗忘的状态，只有杏儿每日按时送饭，柳儿偶尔来送些换洗衣物。
但林浅浅能感觉到，平静之下有暗流。
前日有个面生的小厮在院门外探头探脑，昨日厨房送来的饭里多了块肉——虽然又冷又硬，但这在西院是从未有过的“优待”。今日一早，杏儿说夫人吩咐，要给各院小姐裁夏衣，连四小姐也有份。
王氏在示好。
或者说，在试探。
林浅浅面上依旧那副痴傻模样，心里却警铃大作。王氏这样的人，不会无缘无故施恩。要么是她起了疑心，想用这点小恩小惠麻痹自己；要么是有什么事要发生，需要她这个“傻子”配合。
她决定主动出击。
是夜，月黑风高。
林浅浅换上那套深灰色旧衣，脸上抹了灶灰，悄无声息地溜出西院。这次她没往后门去，而是直奔前院书房。
林侍郎的书房在正院东侧，单独一个小院，院门口常有两个小厮守着。但今夜不知为何，院里静悄悄的，连盏灯都没有。
林浅浅躲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，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确认无人，才猫着腰溜进去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，里头透出微弱的光。她贴着墙根蹭到窗下，屏住呼吸，侧耳细听。
里头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此事不能再拖了。”是林侍郎的声音，透着疲惫，“陆珩那边盯得紧，前日又递了折子，要彻查元启九年到十一年的塞北军饷账目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尖细些，带着谄媚：“老爷不必过虑，账册早就处理干净了，他查不出什么。”
是师爷周先生。林浅浅记得这个人，瘦高个，山羊胡，一双小眼睛总滴溜溜转，是林侍郎最信任的心腹。
“处理干净？”林侍郎冷笑，“王氏前日从静心庵回来，说那边在催今年的账。你告诉我，若是真处理干净了，那边催什么？”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
周师爷再开口时，声音低了许多：“那边要的不是账，是安心。老爷，这些年咱们经手的款项，王家占了大头。若真出了事，第一个倒霉的也是王家。他们比咱们更怕陆珩查。”
王家。
林浅浅心头一跳。王氏的娘家，当朝太仆寺卿王崇礼。官阶不高，却是掌管军马的要职，与塞北军务千丝万缕。
“王家那边……”林侍郎的声音更沉了，“前日王崇礼派人递话，说若是情况不对，让咱们早做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林侍郎的语气里带着烦躁，“找个替死鬼，把事儿顶了。账目、证人、物证……统统推过去。只要陆珩拿到他想要的‘真相’，自然就不会再往下挖。”
周师爷迟疑：“可这替死鬼……不好找啊。得是知晓内情的人，又不能是咱们这边的……”
“朔风营旧部。”林侍郎斩钉截铁。
窗外的林浅浅，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“赵默失踪多年，生死不明。但他手下还有几个老卒，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查当年的事。”林侍郎继续说，“前日线报说，有人在城西见过一个瘸腿老兵，形貌与赵默手下那个姓吴的校尉相似。”
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找到他。”林侍郎的声音冰冷，“让他‘认罪’。朔风营当年覆灭，是因为赵默贪墨军饷，勾结狄人。账目上的亏空，也都是赵默所为。至于证据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王氏手里有赵默的私印拓本，还有几封伪造的书信。到时候一并交出去，由不得陆珩不信。”
周师爷连声称妙。
林浅浅死死扒着窗沿，指甲陷进木头里，掐得生疼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王氏在静心庵密谈时说的“账册要补齐”，补的是栽赃给赵默的假账。原来父亲这些年贪墨的军饷，都要推到一个已经“投敌”的副将身上。
而她的生父林铮，朔风营都尉，恐怕也是被这样陷害致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