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火从心底烧上来,烧得她眼眶发烫。但她死死咬着唇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屋里又说了些细节,大多是该如何布置假证,如何引导陆珩查案。末了,林侍郎嘱咐:“此事须做得隐秘。王氏那边你盯着点,她最近有些不安分,总往静心庵跑。还有西院那个傻子……”
林浅浅呼吸一窒。
“虽然是个痴儿,但毕竟是她生的。”林侍郎的声音里带着嫌恶,“等这事儿了了,找个由头打发了。留在府里,终究是个隐患。”
周师爷应下。
又说了几句,脚步声响起,是要出来了。
林浅浅连忙缩身,躲进窗下的阴影里。书房门打开,林侍郎和周师爷一前一后走出来。两人在院里低声说了几句,便各自离去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林浅浅才从阴影里爬出来。
四肢冰凉,手心全是汗。
她扶着墙,慢慢站起身。夜风穿过庭院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原来她一直活在怎样一个谎言里。
生母林姨娘不是病逝,是被灭口。生父林铮不是战死,是被陷害。朔风营三万将士不是死于天灾敌袭,是成了某些人贪墨军饷的牺牲品。
而她的父亲——不,那个姓林的男人——是这一切的帮凶。
不,不只是帮凶。
他是握着刀的那个人。
林浅浅一步一步往回走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塞满了方才听到的话:替死鬼、假账、私印、伪造的书信……
还有那句“找个由头打发了”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等赵默的罪名坐实,等陆珩结案,等一切尘埃落定,她这个“隐患”就会被清除。可能是“意外”落水,可能是“突发恶疾”,总之,会像她生母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回到西院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杏儿还没醒,外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林浅浅轻手轻脚爬上床,和衣躺下,睁着眼看着帐顶。
晨光一点点透进来,将屋子照得朦胧亮。
她想起陆珩那日蹲在她身边,递给她饴糖时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“装傻装久了,小心真傻了”。
想起他给她的那枚木牌,和那句“若真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”。
现在,她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父亲要杀她,嫡母要灭口,生母的冤案被篡改,生父的忠名被玷污。而她,一个“心智不全”的庶女,连自保都难。
不。
林浅浅慢慢握紧拳头。
她不是真正的林浅浅。
她是楚明凰,是曾经执掌朝政八年的丹阳长公主。她批阅过无数奏章,处置过无数贪官,与最狡诈的朝臣周旋过。
她不能死在这里。
更不能让赵默、让朔风营三万将士,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。
林浅浅坐起身,走到桌边,提笔——那是前几日她让杏儿找来“画画”的劣质毛笔。她蘸了水,在桌面上写字。
水渍很快会干,不留痕迹。
她写:
一、赵默未死,在城西。
二、王氏有伪造证据。
三、父亲与王家合谋贪饷。
四、陆珩在查,可借力。
写完,她盯着那些字,看了许久。
然后伸手,将水渍抹去。
棋盘已经明了。
现在,该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