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人的事,在府里悄悄传了两日,便再无人提起了。
王氏下了严令,谁再议论,便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。下人们噤若寒蝉,连西院这几日都格外安静,送饭的婆子脚步轻了,说话的声量低了,连杏儿都只埋头做事,不敢多问一句。
林浅浅乐得清静。
那日池水寒凉,她又耗了力气,回来便有些发热。刘姨娘送来的银子,她让杏儿悄悄去买了些药材,自己配了副驱寒的方子,连着喝了两日,热度才退下去。
第三日午后,她正靠在窗边晒太阳,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。
不是府里的丫鬟婆子,脚步声整齐有力,是男子的步伐。林浅浅立刻坐直身子,脸上恢复那副茫然神情。
来的是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模样,相貌寻常,但眼神锐利,腰间佩刀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,上覆红绸,走到院中站定。
“四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我家大人听闻四小姐前日救人受寒,特命在下送来药材,以表谢意。”
林浅浅歪着头,盯着他看,不说话。
年轻人也不在意,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掀开红绸。里头是两样东西:一个白瓷药瓶,一个锦缎香囊。
“这瓶里是玉露膏,治外伤淤青最是有效。香囊里是安神香,夜里点燃,可助安眠。”年轻人退后一步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笺,放在托盘旁,“这是我家大人的手书。”
说完,他躬身一礼,转身便走,干脆利落。
林浅浅坐在窗边,目送他消失在月洞门外,这才慢慢起身,走到石桌前。
薄笺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清峻,力透纸背:
“池水寒凉,四小姐保重。”
落款一个“陆”字。
林浅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才伸手拿起药瓶和香囊。
药瓶是上好的定窑白瓷,触手温润。拔开塞子,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。她倒出少许在掌心,膏体莹白细腻,带着淡淡的琥珀色,确实是顶好的外伤药。
香囊也精致,锦缎上绣着岁寒三友的纹样,针脚细密。她解开系绳,倒出里头的香丸——深褐色,拇指大小,闻着是常见的安神香料,甘松、柏子、远志……
但再细闻,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别的气味。
林浅浅将香丸凑近鼻尖,闭上眼,细细分辨。
甘松的甜,柏子的清,远志的苦……还有,一丝极淡的腥气。
她心头微凛。
这味道,她前世在宫里闻过。那时昭阳殿曾混入过有毒的熏香,是她身边的老太医教她辨认——某些毒物与安神香料混合燃烧时,会散发出极淡的腥气,常人难以察觉,但若长期吸入,会逐渐损人心智,最终使人痴傻或癫狂。
而太医当时还说,有一味解药,叫“七叶莲”,晒干研粉后混入香中,可化解此毒。七叶莲本身无色无味,唯有与那几味毒物同燃时,会散发出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林浅浅重新嗅了嗅香丸。
那股腥气之下,确实藏着一点点……清新的、雨后般的味道。
陆珩送来的这安神香里,混了七叶莲。
他在提醒她,有人要对她下毒?
还是说,他在试探她——看她能不能认出这香里的蹊跷?
林浅浅将香丸重新装回香囊,系紧,攥在手里。掌心渗出薄汗,冰凉的锦缎贴在皮肤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
陆珩到底知道多少?
知道她在装傻?知道她懂药?知道有人要对她下手?
如果是提醒,他为何不明说?如果是试探,他究竟想试探出什么?
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,林浅浅却觉得心底发寒。
她想起那枚木牌,想起城东梧桐巷第三户,想起那句“若真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”。
陆珩在给她留后路。
但同时,也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推。
林浅浅转身回屋,将药瓶和香囊锁进床头的小木匣里——那是她唯一能上锁的东西。锁好后,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槐树。
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。
她需要理清头绪。
第一,有人要对她下毒。这个人很可能是王氏,或者林侍郎。下毒的方式,应该是在日常饮食或熏香中混入损神智的药物,让她这个“傻子”变得更傻,或者直接“病逝”。
第二,陆珩知道这件事,并且暗中给了她解药。这说明,陆珩在林府有眼线,甚至可能连下毒的具体计划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