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那日,天还没亮,林府就忙碌起来。
林浅浅被杏儿从被窝里挖起来,梳洗更衣。衣裳是刘姨娘连夜赶制的——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,料子不算顶好,但针脚细密,尺寸也合身。头发梳成双丫髻,簪了两朵新鲜的玉兰花,脸上薄施脂粉,遮掩了那份病态的苍白。
杏儿一边给她整理衣领,一边小声叮嘱:“四小姐,进了宫千万跟紧刘姨娘,别乱跑。宫里规矩大,冲撞了贵人可不得了……”
林浅浅乖乖点头,眼神依旧空洞。
辰时三刻,马车驶出林府。
王氏和林月柔坐第一辆,林月薇和刘姨娘带着林浅浅坐第二辆。车厢里,林月薇闭目养神,刘姨娘紧紧攥着林月巧的手,小姑娘今日也穿了新衣,怯生生地依偎在母亲怀里。
林浅浅靠着车壁,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外头街景。
晨光里的长安城渐渐苏醒,早点摊子冒着热气,行人步履匆匆。一切都熟悉又陌生——前世她乘凤辇出入宫门,从不走这些寻常街道。百姓跪拜,禁军开道,所见皆是伏地的脊背和敬畏的眼神。
不像现在,她只是五品侍郎家的庶女,挤在一辆普通马车里,去赴一场也许暗藏杀机的宫宴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转入宫城前的广场。巍峨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出庄严的轮廓,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,禁军持戟而立,检查着每一辆入宫的马车。
林浅浅垂下眼,手指微微收紧。
回来了。
这个她曾执掌八年的地方,这个她最终葬身的地方。
“下车吧。”林月薇睁开眼,声音平静。
宫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麟德殿。时值初夏,园中百花争艳,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香气。命妇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珠翠环绕,笑语盈盈。
王氏带着林月柔去与相熟的夫人寒暄,林月薇则领着刘姨娘和林浅浅,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“一会儿开席,你就坐在这儿,别乱动。”林月薇低声对林浅浅说,“无论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,都装傻。”
林浅浅捏着衣角,茫然点头。
但她眼角的余光,早已扫过全场。
今日来的大多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,偶有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那是前世曾在她面前跪拜请安的命妇。如今她们依旧衣着华贵,谈笑风生,没人知道角落里那个“痴傻”的庶女,曾是执掌她们生死的丹阳长公主。
林浅浅端起茶盏,借喝茶的动作掩饰目光。
她在找人。
找那个与李怀璋一模一样的少年。
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和: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满殿命妇齐刷刷起身跪拜。
林浅浅跟着伏下身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,带着龙涎香清冽的气味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清朗温润,像初春化开的溪水。
林浅浅起身,依旧垂着头,但眼睫抬起一线。
前方丹陛上,帝后并肩而坐。皇后端庄雍容,戴着九凤衔珠冠,笑容得体。而她身侧的皇帝……
林浅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太像了。
眉眼,鼻梁,唇形,甚至侧脸下颌的弧度,都与记忆里的李怀璋分毫不差。只是眼前这人更年轻些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隽,不像前世那个二十三岁、眉宇间已沉淀下阴鸷的帝王。
而且,他的气质截然不同。
前世的李怀璋,即便在笑,眼底也藏着算计与猜疑。而眼前这位,笑容干净,眼神澄澈,看向皇后时甚至还带着几分依赖——那是弟弟对长姐的依恋,而非帝王对皇后的敬重。
“今日是皇后寿辰,诸位不必拘礼。”少年天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都入座吧。”
命妇们谢恩落座,丝竹声起,宫宴正式开始。
林浅浅的位置在殿角,离丹陛很远,但这恰好给了她观察的机会。她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糕点,眼神“茫然”地四处飘,实则将天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
他吃得很少,酒也只浅酌。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皇后说话,偶尔与下首的几位亲王交谈几句,态度温和有礼。
但林浅浅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这位天子,左手拇指的指腹上,有一颗极小的痣。
朱砂色,米粒大小,在拇指关节内侧。
而前世的李怀璋,左手拇指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
“四妹妹,尝尝这个。”林月薇忽然夹了一块芙蓉糕放到她碟中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邻座听见,“御膳房的手艺,外头可吃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