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书阁三层的空气里悬浮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。林月薇将厚重的《军志录》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案上，封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。她轻轻吹开尘埃，露出深蓝色绸缎封面，上面绣着烫金的“军志录·戊戌至壬寅卷”字样。
顾昭站在她身侧，目光凝重。窗外暮色渐沉，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这一卷记载了十年前西北边境的军务。”林月薇低声说着，翻开了沉重的封面。纸张边缘已经泛黄，但墨迹依旧清晰。她修长的手指划过目录，最终停在“朔风营”三个字上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。
“朔风营，建制于永昌十一年，驻守北境雁门关，编制八百人，主将都尉林铮...”林月薇念着，声音忽然停顿。
顾昭凑近看去，只见接下来的几行文字像是被人匆忙记录，墨迹深浅不一：“永昌十八年冬，朔风营因通敌之嫌，受命于靖安司指挥使萧远山率军剿灭。是役，都尉林铮力战身亡，朔风营兵士或死或俘，建制自此撤销。”
短短数十字的记载，却字字千钧。
“通敌？”林月薇的眉头紧锁，“父亲戍守北境十五年，击退北狄大小侵袭二十七次，身上留下的刀伤箭痕多达十四处，他会通敌？”
顾昭的目光落在“靖安司指挥使萧远山”几个字上。这位现任靖安司指挥使，当年竟参与过剿灭朔风营的行动。他接过书卷，仔细查看前后几页的记录，发现关于朔风营的记载在此处突兀地中断了。
“这里有些不对劲。”他指着书页边缘，“你看这些纸张，前后记载的都是边境各营的军功战绩，唯独朔风营这一页，记载的是剿灭之事。而且...”
他翻到下一页，发现装订线处有明显的修补痕迹：“这一页被撕掉过，后来又被重新修补装订。”
林月薇的脸色更加苍白。她从顾昭手中接过《军志录》，仔细检查那修补的痕迹。针脚细密，若非仔细查看，几乎难以察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翻到记载朔风营事件的前一页。
前一页记载的是永昌十八年秋北境各营的军饷分配情况。朔风营当年应得军饷为白银八千两，粮食四百石。记载详细清晰，与其他各营并无二致。
“若是通敌叛国，为何军饷分配如常？”林月薇的指尖微微颤抖，“而且朔风营覆灭是在永昌十八年冬，军饷分配是在秋季，那时朔风营仍在正常驻防。”
顾昭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你还记得塞北兵饷案的时间吗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：“永昌十九年春！”
正是朔风营覆灭后三个月。
顾昭迅速翻到记载永昌十九年军务的章节，找到了关于塞北兵饷案的记载：“永昌十九年二月，朝廷拨付北境军饷共计白银五十万两，粮食两万石。三月，押运队伍在塞北黑风谷遇袭，军饷尽失。靖安司调查后定为北狄游骑所为...”
“三个月，”林月薇声音冰冷，“朔风营刚被剿灭，北境最熟悉地形、最擅长对抗北狄游骑的一支精锐部队消失了，然后军饷就在押运途中被劫。顾昭，这太巧合了。”
阁楼里的光线更暗了，顾昭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下，泛黄的书页显得更加古老而沉重。
“我们需要查证民间的说法。”顾昭低声说，“《军志录》毕竟是官方记载，如果朔风营案真有隐情，民间或许会留下不同的记录。”
林月薇点点头，却依然盯着那一页关于父亲战死的简短记载。八年前，当她得知父亲死讯时，得到的说法是在与北狄的遭遇战中力战身亡。她从未怀疑过，直到今日。
“父亲最后一封家书...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他提到了一些异常。他说最近边境巡逻时常常遇到不明身份的游骑，不像北狄的正规部队。他还说...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八年前的文字在脑海中逐渐清晰：“营中近来有陌生面孔出入，自称是靖安司的巡查官员，但行迹可疑。”
“靖安司。”顾昭重复着这三个字，心中警铃大作。现任指挥使萧远山当年参与剿灭朔风营，如今靖安司又在暗查林月薇的行踪。这一切之间，究竟有怎样的联系？
他继续翻阅《军志录》，在后面的附录中找到了朔风营历年战功的记录。从永昌十一年到永昌十八年，朔风营上报斩获北狄敌军共计一千七百余人，缴获军马三百余匹，武器无数。这样的部队，若真通敌，怎会有如此战功？
“除非，”顾昭合上书卷，目光如炬，“所谓的‘通敌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。”
林月薇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，扶住了书案边缘。八年来，她一直以父亲为荣，以为他是为国捐躯的英雄。可如今，这英雄之名下，可能隐藏着天大的冤屈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