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清晨,霜色染白了京城的屋檐。顾昭刚从御史台值房走出,便见一位身穿靛蓝布衣的年轻人立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木匣。
“顾大人,”那年轻人上前一步,行礼道,“我家主人命我将此物交给您。”
顾昭认出来人是陆珩的贴身侍卫陆青,心头微动。自从上次在茶楼一别,陆珩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。这位看似闲散的王爷,似乎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。
“你家主人可有什么话交代?”顾昭接过木匣,入手颇沉。
陆青低声道:“主人只说,这匣中之物是些旧日古籍,不值什么,但或许对顾大人近来所查之事有所助益。还请您回府后再打开细看。”
说罢,他行了一礼,转身便走,很快消失在御史台外的人流中。
顾昭捧着木匣回到值房,将其放在书案上,仔细打量。木匣做工朴素,无甚装饰,只是合缝处严丝合密,显然出自巧匠之手。他轻轻拨开铜扣,掀开匣盖。
里面整齐叠放着十余册线装书,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,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年头的旧籍。最上面一册封面写着《蒙学辑要》四字,是一本常见的启蒙读物。
顾昭皱眉,陆珩特意派人送来这些启蒙书是何用意?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,翻看起来。
书中内容确是寻常蒙学篇章,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之类,并无特别。但翻至中间时,顾昭察觉书页厚度有异。他仔细摩挲,发现其中几页比旁的厚实许多。
多年的查案经验让他心生警惕。顾昭取来小刀,小心翼翼地将书页边缘的浆糊剥开,只见两层纸页之间,竟夹着薄如蝉翼的另几张纸。
他将夹页轻轻取出,铺在案上。纸张极薄,字迹细小,但工整清晰。顾昭凑近细看,只读了几行,呼吸便是一滞。
“永昌十八年十月初七,朔风营应领军饷白银八千两,实收五千两...押运官称余下三千两已被‘贵人’取走,有信物为证...”
“十一月初三,营中粮草告急,都尉林铮亲自前往军需处催要,遇一陌生官员,出示蟠龙玉佩,命军需官不得拨付...”
“十一月十五,北狄游骑频繁袭扰,营中箭矢不足,派人往兵器库领取,遭拒。库吏私下言:有人交代,朔风营所需物资,能拖则拖...”
顾昭的手微微发抖,一页页翻看下去。这些夹页中记录的,竟是一位朔风营幸存老兵的口述证词,详细记述了朔风营覆灭前三个月内,军饷物资被层层克扣、拖延的经过。
最关键的是,证词中反复提到一个神秘人物,此人从未露面,却总能通过信物指挥各级官吏。而那信物,正是——
“蟠龙玉佩。”顾昭喃喃念出这四个字,心头剧震。
蟠龙图案,非寻常人可用。在大周朝制中,唯有皇室宗亲及少数功勋卓著的权贵,经御赐方可佩戴蟠龙纹饰。这枚出现在朔风营军饷克扣案中的蟠龙玉佩,其主人身份之尊贵,可想而知。
顾昭强压下心中惊涛,继续阅读。证词最后几页,是老兵对朔风营最后一战的描述:
“...腊月廿三,天降大雪。靖安司指挥使萧远山率三千兵马突至,称朔风营通敌,奉旨剿灭。林都尉欲辩,萧远山出示密令,上有御印。营中将士愤而反抗,血战两日...我因前日被派往三十里外驿站送信,归来时只见营寨已成焦土...”
证词至此中断,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口述者赵铁柱,原朔风营斥候,永昌十九年春因伤退伍,现居京城西市铁匠铺。此录于永昌二十五年八月,述者画押为证。”
赵铁柱。铁匠铺。
顾昭猛地想起那夜藏书阁守夜老人的话:“你们若真想查,可以去城西的铁匠铺找一个姓赵的瘸腿铁匠。他曾是朔风营的兵。”
陆珩送来的这份证词,正好印证了老人的提示。而更关键的是,这份证词不仅提供了朔风营被陷害的线索,更将矛头指向了一位佩戴蟠龙玉佩的“京城贵人”。
顾昭将夹页小心收好,重新放入书页夹层中,恢复原状。他需要立刻找到林月薇。
午后,顾昭以查阅旧案卷宗为由告假,径直前往林月薇暂居的客栈。为避人耳目,他特意绕了几条小巷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从客栈后门进入。
林月薇正在房中整理这些日子收集的线索,见顾昭匆匆而来,神色凝重,立刻意识到有重大发现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顾昭将《蒙学辑要》递给她,指着中间几页,“小心拆开。”
林月薇依言取出夹页,细细阅读。随着目光下移,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握住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读到父亲林铮亲往军需处催粮却被刁难时,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纸页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
“蟠龙玉佩...”她抬起头,眼中交织着悲痛与愤怒,“是谁?究竟是谁要置我父亲于死地?置整个朔风营于死地?”
顾昭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能有蟠龙玉佩者,朝中不超过十人。皇室宗亲五位,异姓王三位,还有两位是开国功勋之后,御赐殊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但此人行事隐秘,从未亲自露面,只以玉佩为信物。这说明两点:其一,他身份尊贵,不宜直接参与此类勾当;其二,他深知此事风险,故处处留痕却又处处无痕。”
林月薇擦去眼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证词中提到的赵铁柱,就是守夜老人说的那位铁匠。我们必须找到他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顾昭摇头,“陆珩暗中送来这份证词,说明他已经察觉我们正在调查朔风营旧案。而他能拿到这份证词,也意味着赵铁匠的所在可能已经暴露。”
“你是说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