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七，霜雾弥漫的清晨。林浅浅刚服完汤药，正倚在窗边小憩，忽听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青黛推门进来，手中端着一碟蜜饯，神色却有些异样。她将蜜饯放在桌上，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，迅速将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塞进林浅浅手中。
林浅浅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继续闭目养神。待青黛退出房间后，她才缓缓展开纸条。
纸是上好的雪浪宣，墨迹清隽有力，上书一行小字：“申时三刻，清风茶楼天字间。关乎令堂旧事，望姑娘拨冗一晤。”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竹叶印记。
这竹叶印记，是陆珩的手笔。
林浅浅手指微微收紧。靖安司追查、王氏算计、父亲冤案未明，此刻靖王陆珩突然递来邀约，究竟是福是祸？
这些日子她暗中观察，这位看似闲散的王爷，实则深不可测。那夜他派人送来的《蒙学辑要》中夹藏的证词，已证明他对朔风营案的调查远早于她。如今指名要见“林四小姐”，显然对她的身份一清二楚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犹豫如藤蔓缠绕心头。陆珩若存歹意，大可派人直接拿她，何须这般周折？但若是个陷阱
她想起祠堂那夜见过的蒙面妇人，想起王氏书房暗格中的密信，想起林姨娘可能面临的危险。独自一人在王府挣扎，如履薄冰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或许，是该寻个盟友了。
申时刚过，林浅浅换上青黛的丫环服饰，用深色布巾裹了头发，提着一个空食盒从王府侧门悄然溜出。守门婆子认得她是听雨轩的丫鬟，只当她是为主子外出采买，未加阻拦。
清风茶楼位于城东文华坊，临河而建，闹中取静。林浅浅的到时，申时二刻刚过。她没急着进楼，而是绕到茶楼后巷，在对面布庄的檐下观察了片刻。
茶楼门口人来人往，未见异常。天字间在茶楼三层，临河的那一面。她注意到那扇雕花木窗半开着，隐约可见窗内有人影静坐。
深吸一口气，林浅浅提着食盒步入茶楼。
“姑娘找人？”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，抬眼打量她。
“送糕点的，天字间的客人订的。”林浅浅压低声音，将食盒稍稍提起。
掌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，随即笑着点头：“三楼右转最里间。”
楼梯是红木的，踩上去几乎无声。林浅浅一步步走上三层，心跳随着脚步逐渐加速。走廊尽头那扇门前，她停下脚步，抬手轻叩。
“进。”门内传来清朗男声。
推门而入，茶香扑面。天字间宽敞雅致，临河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，河上薄雾未散，画舫游船如在云中。陆珩坐在窗边茶案前，一身淡青色常服，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没有侍卫，没有随从，只有他一人。
“四小姐请坐。”陆珩抬眼看来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林浅浅沉默片刻，抬手取下头巾，露出真容。既已至此，再遮掩也无意义。她在陆珩对面坐下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：“王爷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镇北王府的表小姐林浅浅，朔风营都尉林铮之女。”陆珩为她斟了杯茶，“或者说，这些年你更习惯被人叫做‘表小姐’，几乎忘了自己本是谁的女儿。”
这话直指要害。林浅浅端起茶盏，借动作掩饰心中波澜：“王爷今日约我前来，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。”
陆珩放下茶盏，笑意渐收：“四小姐还要装到几时？”
四目相对，茶香袅袅。林浅浅看到他眼底的锐利，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洞察力。
“王爷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，你独自一人在王府查了三年，查到王氏要置你于死地，查到林姨娘下落不明，查到祠堂夜里有人窥探...”陆珩顿了顿，“可你查到最关键的东西了吗？查到当年是谁设局陷害朔风营，是谁吞了那三千两军饷，是谁让你父亲背负叛将之名战死沙场？”
每个字都如重锤，砸在林浅浅心上。
她握紧茶盏，指尖发白：“王爷既然知道这么多，为何不早说？”
“因为需要确认。”陆珩直视她的眼睛，“确认林铮的女儿，是否值得托付真相。”
“现在确认了？”
“祠堂那夜，你明知有埋伏，仍敢调包账册残页，引蛇出洞。”陆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“有胆识，有谋略。不愧是林铮的女儿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震：“那夜...王爷的人也在？”
“那妇人，是我安排的。”陆珩坦然承认，“若你轻易交出真残页，说明你守不住秘密。若你不敢冒险，说明你无复仇之志。所幸，你都通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