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林浅浅不知该怒该惊。原来那夜的惊心动魄,竟是一场考验。
“王爷究竟想做什么?”
陆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,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朔风营部分旧部的名册。永昌十八年那场剿灭后,幸存者四十七人,其中十九人之后陆续‘意外’身亡,十二人流放边疆,剩余的十六人...”
他翻开册子,指着其中几行:“这五人隐姓埋名,散落民间。这三人投了其他军营,但被严密监视。而这八人...”
手指停在一页,那里用朱笔画着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都注着一个小字:卒。
“这八人,在永昌十九年至二十一年间,先后死于非命。死因各异,有失足落水,有突发恶疾,有酒后斗殴...”陆珩抬起头,“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曾私下打探朔风营案的真相。”
茶凉了。河上的雾渐渐散去,露出秋日萧索的水面。
林浅浅看着那八个被朱笔勾去的名字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八年,八条人命,只因他们想为死去的同袍讨个公道。
“王爷为何要查此案?”她轻声问。
陆珩沉默良久,望向窗外:“十年前,我十六岁,随军历练,曾在朔风营待过三个月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林都尉教过我骑射,带我巡视过边关。营中有个老兵,爱说笑话,总逗得大伙捧腹...他们都死了,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锐芒:“我答应过林都尉,若有一日他遭遇不测,我定会查清真相,还他清白。”
“所以这些年...”
“所以我暗中调查,搜集证据,等待时机。”陆珩合上册子,“也等待一个能站在明处,继续追查的人。”
林浅浅明白他的意思。以陆珩的身份,一举一动皆在各方注视下,不便亲自追查。而她,一个看似柔弱的王府孤女,反而有更大的行动空间。
“账册残页上提到的‘德丰票号’,王爷可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陆珩点头,“十年前京城最大的票号之一,永昌二十年突然倒闭,掌柜一家离奇失踪。票号的账簿,也在一夜之间被焚毁。”
“那线索岂不是断了?”
“未必。”陆珩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,放在桌上,这是德丰票号的存取令。我在票号废墟中找到的,一共三枚。凭此令,便能从总号调阅当年存取记录的备份存根。
林浅浅拿起令牌,入手沉甸,正面刻着“德丰”二字,背面是复杂的花纹。令牌边缘有烧灼痕迹,但整体完好。
“备份存根在何处?”
“城西,慈恩寺。”陆珩缓缓道,“德丰票号的东家信佛,每年捐大量香火钱。寺中有一处秘库,存放着票号重要账目的备份。这是票号老账房临终前透露的,他儿子在我府中当差。”
线索环环相扣,真相触手可及。
林浅浅握紧令牌,抬眸看向陆珩:“王爷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陆珩竖起两根手指,“其一,继续扮演好王府表小姐,麻痹王氏。其二,三日后子时,慈恩寺后山门,与我的人会合,取回账目存根。”
“为何是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,有理由夜半去慈恩寺祈福。”陆珩眼中闪过深思,“冬至将近,王府女眷按例要去慈恩寺上香。你‘病体未愈’,夜间难眠,独自去寺中为亡父祈福...合情合理。”
的确合情合理。林浅浅不得不承认,陆珩的谋划缜密周全。
窗外传来暮鼓声,申时将尽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林浅浅起身,将令牌小心收入袖中。
陆珩也站起身:“四小姐,这条路凶险异常,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林浅浅在门前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八年前,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,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她推门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
陆珩站在窗边,目送那个纤细的身影融入街巷人流,眼中情绪复杂。许久,他才低声自语:“林都尉,你的女儿,比你想象的要坚强。”
茶已冷透,暮色四合。一场暗中的结盟就此达成,而前方的路,注定充满荆棘与血腥。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河风穿过窗棂,翻动着桌上那卷旧部名册。泛黄的纸页沙沙作响,仿佛亡魂的低语。在这座繁华京城的光影之下,一场迟来八年的清算,终于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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