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生锈的铜钥匙,在林浅浅枕下藏了三日。
三日里,她像真正的痴儿一样,吃饭、睡觉、蹲在槐树下看蚂蚁。王氏派来的两个婆子盯得紧,连她去净房都要在门外守着。陈嬷嬷每日亲自送饭,饭菜依旧丰盛,但林浅浅只敢挑看起来最寻常的吃,剩下的要么偷偷倒掉,要么“不小心”打翻。
她知道,这是场耐心的较量。
谁先露出破绽,谁就输了。
第三日午后,机会来了。
天空飘起细雨,渐渐沥沥,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两个婆子缩在廊下躲雨,低声抱怨着天气。林浅浅靠在窗边,看雨丝在院中积起小小的水洼。
就在这时,一枚小石子“嗒”一声轻响,打在窗棂上。
她心头一跳,抬眼望去。院墙外,杏树梢头,系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绸——这是那日陆珩派人送药时,她与那年轻人约定的暗号:红绸现,即有机密消息。
消息来了。
林浅浅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窗外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。她看了片刻,忽然抱住肚子,蜷缩在地,发出难受的呻吟。
“哎哟……”
“四小姐怎么了?”一个婆子探头进来。
“疼……肚子疼……”林浅浅泪眼汪汪,脸色发白——这是她方才偷偷掐了自己大腿内侧的结果。
两个婆子对视一眼,有些犹豫。陈嬷嬷交代过,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西院。可若是四小姐真出了事……
“我去禀报陈嬷嬷。”一个婆子说着,撑伞匆匆走了。
另一个留在屋里,盯着林浅浅,眼神警惕。
林浅浅蜷在榻上,哼哼唧唧,额上渗出冷汗——这次是真的疼,掐得太狠了。她一边呻吟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窗外。雨越下越大,天色昏暗,正是溜出去的好时机。
约莫一刻钟,陈嬷嬷带着杏儿匆匆赶来。摸了摸林浅浅的额头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皱眉道:“怕是着了凉。杏儿,去厨房煮碗姜汤来。”
杏儿应声去了。陈嬷嬷对那婆子道:“你在这儿守着,我去回夫人一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。屋里只剩一个婆子,搬了个小凳坐在门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。
林浅浅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缓,像是睡着了。心里却在默默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一百时,外头忽然传来杏儿的惊叫:“哎呀!药罐子打翻了!”
婆子猛地站起身,推门出去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嬷嬷让我煮姜汤,可、可灶上的药罐子没放稳……”杏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。
趁着这片刻的混乱,林浅浅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,闪身躲到门后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前日藏的灶灰,迅速抹在脸上、手上,又抓乱头发,然后轻轻推开后窗,翻了出去。
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贴着墙根,绕到西院后头那处早已荒废的角门。门栓锈死了,但她前日就偷偷弄松了。用力一推,门开了条缝,刚好容她侧身挤出去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。她拉紧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——是偷溜去厨房时顺出来的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低着头快步往前走。
城南清风茶楼,离林府两条街。她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巷穿行。雨水打湿了衣摆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。脚下青石板湿滑,她几次差点摔倒,但都咬牙稳住。
茶楼到了。
两层木楼,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,在雨幕中泛着昏黄的光。门口伙计正打着哈欠,见她这身打扮,皱了皱眉,但没阻拦。
林浅浅低着头,径直上了二楼。左手第三间雅室,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里头空无一人,只有一壶茶在炉上温着,冒着袅袅热气。
她反手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心跳如鼓,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“四小姐倒是守时。”
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林浅浅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陆珩从屏风后转出,一身月白常服,玉簪束发,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。但他那双眼睛,深得像潭,此刻正静静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首辅大人。”她低声唤道,依旧垂着头。
“坐。”陆珩走到桌边,倒了杯热茶推过来,“淋了雨,喝杯茶暖暖。”
林浅浅在对面坐下,双手捧着茶盏。热意透过瓷壁传来,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知觉。她小口啜着茶,眼睛却始终垂着,不与陆珩对视。
“那枚钥匙,可找到了?”陆珩忽然问。
林浅浅捏着茶盏的手指一紧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箱子里有钥匙,知道她找到了。
“大人说什么,民女听不懂。”她含糊道,继续装傻。
陆珩轻轻笑了。那笑声很低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他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是那枚绣着蚂蚁的帕子。帕角那只小小的蚂蚁,在烛光下栩栩如生。
“本官第一次见四小姐时,就在想,”他缓缓道,“一个真正心智不全的人,眼神该是散的、空的。可四小姐的眼神,偶尔会聚起光,那光里有警惕、有算计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历经世事的沧桑。”
林浅浅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本官查过,”陆珩继续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林府四小姐林浅浅,自出生起便心智不全,十数年未踏出府门半步。她不该认得城南济世堂的路,不该懂得按压胸口救人,更不该知道如何辨别药中是否混了别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炬:“可你都做到了。”
茶室里静得只剩雨打窗棂的声音。
林浅浅慢慢放下茶盏,抬起眼,迎上陆珩的目光。这一刻,她眼中的懵懂、空洞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大人想说什么?”
陆珩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楚明凰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炸响在林浅浅耳边,“或者说,我该称呼您——长公主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