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楼回来后的第三日,深夜,西院的门又被叩响了。
这次不是暗号,是实实在在的叩门声。三下,不轻不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林浅浅从浅眠中惊醒,坐起身,侧耳细听。
门外传来林月薇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四姐姐,是我。”
林浅浅没有立刻应声。她起身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月光下,林月薇独自站在院中,穿着一身深青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,正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没有带丫鬟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林浅浅轻轻拉开门栓。
林月薇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,动作利落得与平日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她拉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姐姐这里说话可方便?”她压低声音问,目光扫过屋内。
“杏儿在外间,睡着了。”林浅浅看着她,脸上没了平日的痴傻,眼神清明,“三妹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林月薇没有回答,而是径直走到桌边,将包袱放下。她点亮蜡烛,烛光跳跃,映着她沉静的脸庞。这一刻,林浅浅忽然发现,这个庶妹的眉眼间,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。
“秋棠前夜来翻箱子,是我让她来的。”林月薇开门见山,目光直视林浅浅,“我在找林姨娘留下的另一件东西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东西?”
林月薇解开包袱。里头不是金银首饰,也不是衣裳布料,而是一个扁平的油纸包。她小心地拆开油纸,露出里面一册残破的、边缘被烧焦的账本。
账本很旧,纸页泛黄,墨迹有些晕开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——是军饷账目,密密麻麻记录着元启七年到九年间,朔州、云州、幽州等地的军需拨付、粮草调配、饷银发放。
林浅浅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。那里用朱笔批注着一行小字:“实发六成,余四成入库,分三路:王记银号五,林记三,宫中贵人二。”
她的手微微收紧。
宫中贵人。
“这是林姨娘当年从朔州带出来的,真账的抄本。”林月薇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她入林府为妾,不是偶然,是为了查清这账上的亏空流向,为她父亲林铮将军申冤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林浅浅:“我的生母孙姨娘,也是因此而死。”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生母……”林浅浅低声问。
“她不是病逝,是被灭口。”林月薇的声音平静,但林浅浅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,“七年前,她撞见王氏与一个蒙面妇人在静心庵后山密谈。那妇人说‘朔州的账要捂紧了’,王氏说‘孙氏看见了,留不得’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三日后,我生母就‘病’了。我那时才六岁,但记得很清楚——她发病前,王氏送来一碗参汤,说是给她补身子。她喝完那碗汤,当晚就开始吐血,三天后就没了。”
林浅浅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恨意,忽然明白了这个庶妹这些年为何要装得那般怯懦、那般温顺。
是为了活下去。
“你生母知道账本的事?”她问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林月薇点头,“她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,说林姨娘那里有样东西,能扳倒王氏。但她没说完是什么,就……”她抿了抿唇,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找,直到前几日,刘姨娘送来那口樟木箱。”
“所以你那夜让秋棠来翻箱子,是为了这个?”林浅浅看着桌上的账本。
“是。”林月薇坦然承认,“但我没想到,姐姐是醒着的。更没想到,姐姐会装梦游,让秋棠慌慌张张地逃走,连箱子里的钥匙都没发现。”
林浅浅眼神微动:“钥匙?”
“夹层角落里,有一枚生锈的铜钥匙。”林月薇看着她,“秋棠那夜太慌,没摸到。但第二日我亲自去摸,找到了。”
她说着,从怀中取出那枚钥匙,放在账本旁边。
正是林浅浅藏起来的那枚。
“既然找到了,为何还来告诉我?”林浅浅问。
“因为我想和姐姐合作。”林月薇直截了当,“不,不是和‘痴傻的四姐姐’,是和能装傻装得天衣无缝、能在御花园从柳如是眼皮底下全身而退、能深夜溜出府与首辅大人密谈的姐姐合作。”
林浅浅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你知道我和陆珩见面?”
“那日姐姐‘腹痛’,陈嬷嬷和杏儿都被支开,西院只剩一个婆子守着。可姐姐还是溜出去了。”林月薇微微一笑,“我让秋棠在巷口守着,看见姐姐从后门溜出去,往城南方向去了。而那个时辰,陆首辅的马车刚好在清风茶楼附近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放心,秋棠嘴很严,她是我生母留给我的人,不会说出去。”
林浅浅盯着她看了许久。这个庶妹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,也要危险。
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她终于问。
“我帮姐姐查清林将军的案子,扳倒王氏,甚至……扳倒宫里那位贵人。”林月薇一字一句道,“姐姐帮我,让我和我的人能活着离开林府,去过安生日子。”
“你的人?”
“秋棠,还有几个我从孙家带过来的老仆。”林月薇坦然道,“他们在庄子上,这些年一直暗中护着我。王氏不知道他们的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