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柔被禁足的第二日,陆珩的消息来了。
依然是红绸为信,系在西院墙外的杏树枝头。林浅浅取下绸子,展开里头卷着的薄笺,只有一行字:
“子时,西侧门。替身已备,可探庵。”
她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,看着跳跃的火苗,心中一片清明。陆珩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——看来那本账册的抄本送到他手中后,这位首辅大人也坐不住了。
也好。
是时候去静心庵,会会那位“苏嬷嬷”了。
是夜,月隐星稀。
林浅浅换上陆珩派人悄悄送来的夜行衣——黑色劲装,料子柔软贴身,几乎不发出声响。她对着铜镜,将长发高高束起,用黑色布巾包好,最后在脸上蒙了面巾。
镜中的人,眼神清亮锐利,与白日里那个“痴傻”的四小姐判若两人。
子时将至。
她悄声推开后窗,翻身出去,落地无声。西院那两个婆子已被陈嬷嬷叫去问话——这也是陆珩的安排。院外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穿过巷弄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
她贴着墙根,快步走到林府西侧门。门虚掩着,推开一道缝,外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车帘掀起,陆珩坐在里头,也是一身黑衣,见她来,微微颔首。
林浅浅钻进马车。车厢狭小,两人对坐,膝盖几乎相触。她能闻到陆珩身上极淡的檀香味,混着墨香,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替身已在西院,是府里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丫鬟,今夜会装病蒙头大睡。”陆珩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嬷嬷那边也打点过了,一个时辰内,不会有人去西院。”
“有劳大人。”林浅浅点头。
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辘辘轻响。两人相对沉默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
“账本我看过了。”陆珩忽然道,“里头记的‘宫中贵人’,能分两成军饷,地位绝非寻常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账上有一笔五万两的亏空,记录是‘元启九年腊月,拨朔风营年饷’。但实际发放只有三万,余下两万,记的是‘充内帑’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紧:“内帑?”
“是,皇帝私库。”陆珩看着她,“但这笔钱的去向,账上没写。我查了内廷司的旧档,元启九年腊月,内帑确实进了一笔两万两的银子,名目是‘朔州贡赋’。可朔州那年的税赋,早在九月就全数入库了。”
“有人做假账。”林浅浅低声道,“将克扣的军饷,伪造成税赋,充入内帑。而能接触内帑账目、又能让内廷司配合做假的人……”
“只有宫里最核心的那几位。”陆珩接道,“苏太妃,或是她身边的人。”
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。两人下车,陆珩对车夫使了个眼色,车夫点点头,驾车悄然驶离。
静心庵就在前方。夜色中,庵堂的轮廓隐在竹林后,只有一盏孤灯在门檐下摇曳,投出昏黄的光晕。
“跟我来。”陆珩低声道,率先朝庵堂侧方的小路走去。
林浅浅紧跟其后。两人绕过正门,来到庵堂后院。这里围墙低矮,陆珩助她翻过墙头,自己也轻巧跃入。
庵堂内一片寂静。已是深夜,尼姑们早已歇下,只有佛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,映得满堂佛像影影绰绰。
陆珩显然对这里很熟悉。他领着林浅浅,穿过回廊,来到上次王氏进的那座独立小院。院门紧闭,但侧窗的窗栓是松的——陆珩早已派人来过。
两人悄声翻窗而入。
屋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陈设简陋,与上次所见无异。但陆珩径直走到供桌前,伸手在桌底摸索片刻,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供桌后的墙壁,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头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,有阴冷的风从底下涌上来。
“密室。”陆珩低声道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。
两人一前一后,拾级而下。石阶很长,转了三个弯,终于到底。眼前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四壁空空,只有正中放着一口樟木箱子。
箱子没锁。陆珩掀开箱盖,火光照亮里头的东西——
不是金银,不是账册,而是一沓沓泛黄的书信。
林浅浅拿起最上面一封。信封上没写名字,只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。拆开,里头是几页信纸,字迹娟秀,是女子手笔。信的内容,是与塞北某位将领的往来,提及“军械已备”“粮草可调”,落款处只有一个“苏”字。
她一封封翻看。这些信时间跨度长达十年,从元启七年到今年,内容涉及军饷调拨、边关布防、甚至……宫中人事安排。有几封直指苏太妃,提及“陛下年幼,当辅佐”“朔州之事,务必捂紧”。
“这是苏太妃与塞北勾结的铁证。”陆珩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十年,整整十年。朔风营三万将士的血,边关百姓的苦,都成了这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。”
林浅浅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起生父林铮,想起那三万葬身雪原的忠魂,想起生母留下的血书……
“谁在那里?!”
一声厉喝忽然从石阶上方传来。
两人浑身一僵。陆珩迅速吹灭火折子,将林浅浅拉到身后。黑暗中,能听见脚步声急促靠近,不止一人。
“快,把东西收好!”是王氏的声音,带着惊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