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带来的危机感,像一层厚重的阴云,笼罩在林浅浅心头整整两日。
这两日,宫里果然派了嬷嬷来教舞。是个姓严的老嬷嬷,面容刻板,眼神锐利,一看便是宫中积年的老人。她教得极严,一个抬手、一个转身,稍有不对便是戒尺伺候。林浅浅手上、胳膊上,很快多了几道红痕。
但她不敢不用心。
因为严嬷嬷教的每一个动作,都与她前世跳的惊鸿舞分毫不差。甚至那些细微的眼神流转、呼吸节奏,都一模一样。这绝不是普通的教习嬷嬷能做到的——除非,教她的人,当年亲眼见过楚明凰跳舞。
而更让林浅浅心惊的是,第三日下午,严嬷嬷弯腰纠正她步伐时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——右手手背上,有一道深褐色的、蜈蚣状的烫伤疤。
又是这道疤。
静心庵的帷帽妇人,宫中的苏嬷嬷,现在连教舞的嬷嬷都有同样的伤痕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这些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,或至少,是同一股势力?
傍晚,严嬷嬷终于离开。林浅浅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浑身被汗浸透,手脚都在发颤。杏儿红着眼给她上药,小声抱怨:“宫里的人也太狠了,四小姐从前哪受过这种罪……”
林浅浅没说话,只盯着窗外出神。
夜幕降临时,林月薇来了。
这次她没走正门,而是从西院后墙翻进来——动作利落得让林浅浅有些意外。她依旧是那身深青色斗篷,兜帽遮脸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姐姐这里说话方便吗?”她压低声音。
林浅浅点头,让杏儿去外间守着。两人进了里屋,关上门,林月薇这才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,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。
“王氏在查一个人。”她开门见山,从布包里取出那本残破的账册,摊在桌上,“当年朔风营惨案的唯一活口,一个姓吴的校尉。此人断了一条腿,这些年隐姓埋名,在城西的骡马市做杂役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跳:“王氏找他做什么?”
“灭口。”林月薇的声音很冷,“那本账册里,有吴校尉画押的证词。他是当年押送军饷的亲兵之一,亲眼看见有人调换了饷银箱子。王氏怕陆珩找到他,这几日派了好几拨人暗中搜寻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浅浅:“姐姐,我们必须赶在王氏前面找到这个人。他是关键证人。”
林浅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桌边,翻开那本账册。纸张泛黄脆弱,墨迹已有些晕开,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、人名、日期,依旧清晰可辨。
她的目光落在账册的边角。那里有几处极小的、看似无意义的墨点,排列得很有规律。不像是污渍,倒像是……某种标记。
“这账册,你从头到尾仔细看过吗?”她忽然问。
林月薇一愣:“看过,但只看懂了大概。银钱流向,亏空数目,还有那些人名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林浅浅打断她,手指抚过那些墨点,“这些标记,你注意过吗?”
林月薇凑近细看,眉头微蹙:“我以为是污渍……”
“不是污渍。”林浅浅从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,将账册的某一页对着烛光,镜面斜斜映出纸背——那些墨点在镜中反射下,竟隐约组成了简单的图形。
是山峦,是关隘,是……雁门关的轮廓。
与她生母那半只香囊上绣的图案,几乎一模一样。
林浅浅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她想起前世在兵部见过的一种密文——用特殊药水书写,平时看不见,需对着特定角度的光,或用水浸湿,才会显现。这种密文多用于军情传递,以防泄密。
而生母林姨娘,是朔风营都尉林铮的女儿。她会这种密文,再正常不过。
“去打盆水来。”她低声对林月薇道。
林月薇虽不明所以,还是很快端来一盆清水。林浅浅小心翼翼地将账册的其中一页浸入水中,只一瞬便提起,铺在干燥的布巾上。
水渍晕开,纸面变得半透明。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账目数字下,渐渐浮现出另一层字迹——更小,更密,用的是另一种笔墨。
林月薇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密文。”林浅浅盯着那些浮现的字,指尖冰凉,“真正的账目,藏在这些假账下面。”
两人就着烛光,一页页地看。水浸法不能持续太久,否则纸张会毁,她们只能匆匆浏览,记下关键信息。
而这真正的账目,比表面上那本,要骇人得多。
元启七年到九年,朔风营名义上收到的军饷是八十万两,实发六十万两,亏空二十万两。这本是已知的。
但密文账目显示,实发的六十万两中,有十五万两被以“损耗”“运输”等名目克扣,实际到将士手中的,只有四十五万两。而这十五万两,并未全部流入王家和林府。
其中五万两,流向了“北线”。
“北线是什么?”林月薇低声问。
林浅浅没有回答,手指继续往下指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北线收据:狄人马匹五百,弯刀一千,甲胄三百。”
狄人。北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