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了，朔风营驻守的雁门关，对面就是北狄的部落。这些年边境虽无大战，但小摩擦不断。而账目上这些“北线”的物资流向，分明是……有人在向北狄输送军械。
“通敌。”林月薇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他们在通敌……”
林浅浅的手也在抖，但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愤怒。她想起前世，朔风营覆灭后，北狄连破三关，边关百姓死伤无数。朝廷说是天灾，是敌军势大，是朔风营轻敌冒进……
可如果，朔风营的覆灭，根本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呢？
如果那些本该保卫边关的军饷、军械，早就流入了敌手呢？
她继续往下看。密文账目的最后几页，记录的是元启九年冬，也就是朔风营开拔前那个月的物资调拨。其中一条让她瞳孔骤缩：
“腊月廿二，拨新制棉甲三千领，往朔州。实发一千，余两千入库。入库地：林府西院，王家地窖，宫中……昭阳殿？”
昭阳殿。
她前世的寝宫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林浅浅喃喃道，指尖死死抠着桌沿。
“姐姐？”林月薇担忧地看着她。
林浅浅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是了，苏太妃既能用她的名义贪墨军饷，自然也能用她的名义囤积军械。昭阳殿是长公主寝宫，守卫森严，寻常人进不去，确是藏匿赃物的好地方。
可苏太妃为何要囤积军械？还是棉甲——那是北地寒冬作战的必备之物。
“宫中某殿……”她忽然想起账册表面那行“宫中贵人”，“这个‘殿’，会不会就是昭阳殿？”
林月薇脸色发白：“若真是昭阳殿，那这些东西现在……”
“应该还在。”林浅浅睁开眼，眼神冰冷，“苏太妃不会轻易挪动，那太冒险。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烛火跳动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扭曲晃动，像蛰伏的兽。
“我们得找到那些棉甲。”林浅浅低声道，“那是铁证。还有吴校尉，必须保住他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进昭阳殿？”林月薇苦笑，“那是后宫禁地，除了陛下和……”
她忽然顿住，看向林浅浅。
林浅浅明白她的意思。除了皇帝和得宠的妃嫔，能自由出入昭阳殿的，只有一个人——柳如是。他现在是皇帝近侍，又是苏太妃的人，定有办法。
可柳如是现在在怀疑她，试探她。找他帮忙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，三更天了。
林月薇重新披上斗篷，低声道：“我会继续盯紧王氏那边。吴校尉的下落，一有消息就告诉你。”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林浅浅看着她，“王氏不是傻子，你频繁动作，她会起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月薇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意味，“但我等了七年，不想再等了。”
她翻窗离开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浅浅独自坐在桌边，看着那本湿了又干、微微发皱的账册。烛光下，那些密文已渐渐淡去，重新隐入纸中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她知道，它们存在过。
那些冰冷的数字，那些沾血的交易，那些通敌的罪证，都在这本账册里，沉默地躺了十年。
十年。
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，让一个王朝更换君主，让三万忠魂埋骨雪原，也让真相，被尘封在见不得光的角落。
但尘封不等于消失。
林浅浅伸出手，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。指尖触到一道深深的裂痕——那是当年火烧的痕迹。生母林姨娘，是在怎样危急的情况下，保住了这本账册？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，将它藏进女儿的嫁妆箱里？
“娘，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在空寂的屋里轻得像叹息，“女儿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些债，那些血，那些人……”
“女儿会一笔一笔，讨回来。”
窗外，夜风骤起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，一场暴雨，就要来了。
而风暴眼中，林浅浅吹熄了蜡烛。
在彻底的黑暗里，她轻声说：
“就从明夜的宫中夜宴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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