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下半夜停的。
林浅浅几乎一夜未眠。账册上的密文、那些流向北狄的军械、昭阳殿可能藏匿的棉甲……还有柳如是那句“与从前一般无二”,像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。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时,一枚系着红绸的小石子,再次敲响了窗棂。
这次不是铜钱,是石子。绸子颜色比往日更暗,近乎褐色——这是陆珩约定的最高警示。
她立刻起身,草草换了衣裳,在杏儿醒来前溜出西院。雨后的街巷湿漉漉的,青石板映着熹微的天光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但她无心欣赏,脚步匆匆,几乎是小跑着赶到清风茶楼。
陆珩已经在雅室里了。
他今日没点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,坐在临窗的位置。茶已沏好,是极普通的茉莉香片,热气袅袅,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。听见推门声,他抬起头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惫,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。
“坐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浅浅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陆珩没立刻回答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呷了一口。茶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良久,他才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林浅浅脸上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柳如是在查你的生辰八字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止他,宫里那位,也在查。”
林浅浅的心沉了沉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你的生辰,是元启元年三月初七。”陆珩看着她,“楚明凰的忌日,是建昭七年冬月廿三。这本不相关,但柳如是查到,你出生那日,朔州曾有异象——白日星现,持续了三息。而楚明凰薨逝那日,钦天监记录,也有星坠之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更巧的是,林姨娘入林府为妾的日子,是元启六年腊月。而她有孕的消息传出来,是元启七年春。时间往前推……”
“我的生辰可能不准。”林浅浅接口,声音平静。
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是。林姨娘当年入府时,已有三个月身孕。这件事,王氏知道,林侍郎也知道。但他们对外都说,你是足月所生。所以你的真实生辰,应该是元启元年腊月。”
“这与楚明凰有何关系?”
“楚明凰生于元启元年腊月廿三。”陆珩一字一句道,“与你的真实生辰,只差十六日。”
雅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街市渐渐响起的喧嚣,隔着楼板隐隐传来,遥远而不真切。
林浅浅握着茶盏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早知道这具身子的生辰有疑,但没想到会与自己的忌日、甚至与自己的真实生辰如此接近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柳如是认为我是楚明凰转世?”她问。
“他在往这个方向查。”陆珩点头,“而且,他查的不止这个。他还调阅了当年楚明凰所有近身侍从的记录,包括他们的籍贯、家人、甚至喜好。他在找一个可能知道楚明凰所有习惯、并且还活着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发现,”陆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审视,“楚明凰身边曾有个姓林的宫女,是朔州人,元启六年因家中有事出宫,之后再无音讯。而那个宫女的年纪、样貌,与林姨娘有七分相似。”
林浅浅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本官只是猜测。”陆珩摇头,“但若林姨娘真是当年楚明凰身边的宫女,那她入林府为妾,带着身孕,就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。而这个安排的人……”
“苏太妃。”林浅浅低声说出这个名字。
陆珩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凉了,入口苦涩。
“本官今日找你来,不只是为说这些。”他放下茶盏,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。锦囊很旧,边角已磨得发白,上面绣着简单的松鹤纹样。他解开系绳,从里头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。
信笺折叠得很整齐,但边缘已有破损。展开后,是几行刚劲的字迹,墨色已有些黯淡,但力透纸背:
“怀远兄如晤:朔州天寒,军务繁杂,久未通音,歉甚。今有一事,日夜难安,不得不诉。营中军饷账目有异,经手者皆弟亲信,本不该疑,然数目出入太大,非寻常损耗可解。弟暗查三月,线索皆指向京城,且牵涉内廷。弟本欲细查,然昨日得令,五日后开拔赴援。此去凶险,若弟有不测,望兄念昔日同窗之谊,为朔风营三万将士,讨一公道。弟林铮,元启九年腊月廿二夜,绝笔。”
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,印文是“林铮之印”。
林浅浅的手在颤抖。
这是生父的笔迹。是他在开拔前夜,写给学生挚友的绝笔信。信里没有悲愤,没有哀戚,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沉重的托付。他甚至没有提自己的生死,只想着三万将士,想着“讨一公道”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她声音嘶哑。
“是家祖父临终前交给家父的。”陆珩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情绪,“他说,林铮将军寄出这封信后第三日,朔风营就开拔了。第十日,噩耗传来,全军覆没。家祖父连上三道奏折,请求重审,皆被先帝压下。不久,他就‘突发急病’,三日后……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