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楼回来后，那封绝笔信的每一个字，都在林浅浅脑中反复回响。
“账有假，营中有鬼，若我不归，望兄……”
生父林铮写下这些字时，是什么心情？是愤怒，是不甘，还是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，平静地托付后事？她无从知晓。但那些力透纸背的笔画，那些急促的转折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。
信不长，只寥寥百余字。除了提及账目有问题、营中有内鬼，还特别提到了一个人：
“军需官副手赵三，昨日暴毙。验尸称急症，然赵三素来体健，前日尚与我对饮。此事蹊跷，然大军开拔在即，无暇细查。若兄他日得便，可查赵三家眷，或有所获。”
赵三。
这个名字，让林浅浅想起陆珩之前提到的——赵默，朔风营副将，赵三的同族兄弟。若赵三是军需官副手，掌管账目、物资调配，那他的突然“暴毙”，就绝非偶然。
他是被灭口的。因为知道得太多，或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。
夜色渐深，西院里一片寂静。林浅浅坐在窗边，就着微弱的月光，再次展开陆珩留给她的那封信的抄本。这次她看得更仔细，一字一句，反复咀嚼。
“账有假”——假在何处？是数目，是流向，还是整个账目根本就是伪造？
“营中有鬼”——鬼是谁？是赵三？是赵三的上司？还是……更高层的人？
“若我不归”——他早已预感到此行凶险。是预感，还是知道了什么？
窗外传来打更声，二更天了。
林浅浅吹熄蜡烛，躺回床上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，脑中飞速运转。陆珩说会继续查赵三的家眷，但十年过去了，人海茫茫，从何查起？何况若真有人要灭口，赵三的家人恐怕也凶多吉少。
除非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生母留下的那本账册密文里，提到过“北线”的物资流向。而赵三是军需官副手，经手所有物资调配。若他真的发现了什么，会不会留下记录？
还有那把铜钥匙——生母将它和账册藏在一起，定有关联。钥匙能开什么？是另一本账册，是某个密室，还是……赵三留下的东西？
正想着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短一长，是陆珩的暗号。
林浅浅立刻起身，推开窗。夜色中，陆珩独自站在院墙下，一身黑衣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见她开窗，他轻巧地翻进来，落地无声。
“有消息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从怀中取出一页薄纸。
纸上写着一个地址：城南骡马市，羊尾胡同第七户，赵刘氏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夫赵三，元启九年腊月暴毙，遗一子，名赵平安，今年十岁。
“赵三的妻子还活着？”林浅浅低声问。
“活着，但情况不好。”陆珩的声音很沉，“本官的人找到她时，她带着儿子住在骡马市最破的窝棚里，靠给马夫洗衣为生。右腿是瘸的，说是当年逃难时摔的，但伤痕像是刀伤。”
“有人追杀她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陆珩点头，“她说当年赵三‘暴毙’后，家中突然起火，她抱着儿子逃出来，左邻右舍都烧死了。之后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，换了七八个地方，最后在骡马市落脚，一住就是十年。”
林浅浅的心往下沉。杀人放火，斩草除根。这手法，与济世堂那场大火如出一辙。
“她可知道什么？”
“不肯说。”陆珩摇头，“本官的人试探过几次，她一听见‘朔风营’‘赵三’这些字眼，就浑身发抖，抱着儿子缩在墙角，一个字也不肯吐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锐利：“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，从不离身。本官的人远远瞥见，像是一枚……铜钱。”
铜钱？
林浅浅心头一跳，想起生母留下的那把铜钥匙。钥匙很小，形状、大小，确实与铜钱相似。
“什么样的铜钱？”
“太远，看不清。”陆珩道，“但本官怀疑，那可能不是铜钱，而是……钥匙。或者，至少是信物。”
夜色深沉，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。陆珩站在窗边，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，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本官还查到一件事。”他忽然道，“赵三‘暴毙’前三日，曾去见过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