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的马车辰时刚到,便停在了林府门前。
林浅浅穿着那身云霞锦的舞衣,外面罩了件素色斗篷,由杏儿搀着走出西院。晨光正好,将舞衣上的金线照得流光溢彩,一路引得仆妇丫鬟纷纷侧目。王氏带着林月柔、林月薇已在门前等候,见她出来,王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,眼神复杂。
“进宫后少说话,跟着我。”王氏压低声音嘱咐,语气是少有的严肃。
马车驶出林府,朝着皇宫方向去。车厢里,林月柔一直盯着林浅浅身上的舞衣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嫉妒,但碍于王氏在场,终究没敢说什么。林月薇则安静地坐在角落,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林浅浅靠着车壁,闭上眼。脑中反复回响的,却是昨夜陆珩带来的那个地址:城南骡马市,羊尾胡同第七户,赵刘氏。
赵三的妻子。她还活着,带着儿子,在骡马市最脏乱的角落,躲了十年。
十年。
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少年,够一个妇人从绝望熬成麻木,也够一场冤案,被尘封得不见天日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,林浅浅忽然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窗外街景繁华,行人如织,小贩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,是再寻常不过的京城晨景。
可就在这寻常之下,藏着多少不见光的秘密?
“看什么看!”林月柔没好气地扯下车帘,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丢人!”
林浅浅收回手,重新闭上眼。
马车驶入宫门时,已近巳时。有太监引着她们去往暂歇的偏殿,说是夜宴酉时开始,这期间可稍作休整。王氏被皇后身边的女官请去说话,林月柔也跟着去了,偏殿里只剩林浅浅和林月薇,还有几个伺候的宫女。
“姐姐可要歇歇?”林月薇轻声问。
林浅浅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从偏殿的窗户,能望见远处昭阳殿的飞檐,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凌厉的线条。那是她前世住了八年的地方,今夜,她要以另一种身份回去。
“三妹妹,”她忽然低声开口,“若有一日,我要做一件极危险的事,可能会连累你,你……”
“姐姐要做,定有道理。”林月薇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既选了与姐姐同行,便不怕连累。”
林浅浅转头看她。这个庶妹的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犹疑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林月薇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午后,有宫女送来茶点。林浅浅只略动了动,便说累了,要去里间歇息。林月薇会意,守在门外,将几个想进来伺候的宫女都挡了回去。
里间很安静。林浅浅走到窗边,从袖中取出那枚生母留下的铜钥匙。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背面那些极浅的纹路,此刻看得更清楚些——不是花纹,是字。
极小的字,用特殊的刻法,需对着光调整角度才能辨认。她将钥匙缓缓转动,当光线以某个特定角度照射时,那些字迹显现出来:
“锦云轩,沈。”
只有三个字,一个名号,一个姓氏。
锦云轩。沈。
她想起生母遗物中,那几方帕子的角落里,确实绣着小小的“锦云轩”字样。那是江南绣庄的标记,她前世在宫中时见过,苏杭一带的贡品,常有这个印记。
而陆珩说,赵三的妻子赵刘氏,原是江南人。外家姓沈,在苏州开着绣庄,十年前举家搬迁,下落不明。
锦云轩。沈。
会这么巧吗?
她将钥匙握紧,掌心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。若生母留下的钥匙,指向的真是赵三妻子外家的绣庄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生母林姨娘,可能早就知道赵三这条线,甚至可能……与赵三的妻子有联系。
可林姨娘是朔州人,赵刘氏是江南人,两人如何相识?除非……
林浅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的抄本,翻到记录“北线”物资流向的那几页。那些流向北狄的军械、马匹,账上记的交接人是“北线沈三”。
沈三。
也姓沈。
是巧合,还是同一个人?
她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是陆珩的暗号。
林浅浅推开窗,陆珩侧身闪入,反手关窗,动作一气呵成。他今日穿着紫色官服,显然是刚从朝会上下来,眉宇间带着倦色,但眼神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