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前两个时辰，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，打破了林府的平静。
王氏从宫中回来后，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朝服，便召集了全家在前厅。她端坐在主位上，面色是少见的严肃，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，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林月柔身上。
“今日皇后娘娘召见，提起了柔儿的婚事。”王氏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嫡子周文轩，今年十八，尚未婚配。娘娘做主，为两家牵了线。”
厅中瞬间死寂。
林月柔猛地抬头，脸色从白转青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周、周文轩？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“正是周侍郎的公子。”王氏打断她，语气冷淡，“家世相当，年纪相仿，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做媒，是你的福分。”
“可、可女儿听说……”林月柔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听说那周公子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……不学无术，还、还……”
“道听途说，岂可当真？”王氏厉声打断，“周公子是有些少年心性，成婚后自会收敛。何况周家与王家是世交，周侍郎与你舅舅是同科，这桩婚事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母亲！”林月柔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泪如雨下，“女儿、女儿不愿！那周文轩分明是个纨绔，整日流连花街柳巷，前年还、还闹出过人命！女儿若嫁过去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王氏猛地一拍桌子，脸色铁青，“婚姻大事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哪有你说话的份！此事已定，下月初六纳采，腊月成婚。你若再敢多言，家法伺候！”
林月柔瘫坐在地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林侍郎坐在一旁，眉头紧皱，几次想开口，但看着王氏冰冷的脸色，终究没敢说话。林月薇垂着眼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脸色苍白。刘姨娘搂着林月巧，大气不敢出。
林浅浅站在最末，低着头，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。
周侍郎。兵部。王家姻亲。
她前世在朝中时，对这位周侍郎有印象——是个圆滑世故的官员，能力平平，但很会钻营。他夫人是王氏堂妹，两家确是姻亲。而兵部，掌管天下军械调配，与塞北军务……千丝万缕。
这桩婚事，绝不简单。
是夜，西院。
林浅浅坐在窗边，就着烛光，在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名字：周文轩。又在旁边写下：兵部侍郎，王家姻亲，纨绔，好色，闹出人命。
她放下笔，盯着那些字。烛火跳跃，在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。
“杏儿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去厨房看看，有没有新做的点心，我有些饿了。”
杏儿应声去了。等人走远，林浅浅迅速起身，从床下取出一个小木盒，打开，里头是几封陆珩派人悄悄送来的密信。她翻到其中一封，是前几日送来的，关于朝中官员关系的梳理。
“周明德，兵部侍郎，元启十三年任。妻王氏，王崇礼侄女。子周文轩，年十八，好赌，曾因强占民女致其自尽，被王家以钱财压下……”
她的目光停在那行“强占民女致其自尽”上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原来如此。
林月柔说的“闹出人命”，是真的。而王家出手压下，说明周家与王家的关系，比表面更紧密。这桩婚事，是政治联姻，是利益的捆绑。周家需要王家的财力支持，王家需要周家在兵部的权力。
而兵部，掌管军械采购、调配。若王氏与苏太妃真的在暗中向北狄输送军械，那兵部里，必须有自己人。
周侍郎，就是那个“自己人”。
林浅浅吹熄蜡烛，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月光从窗纸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冰冷的银霜。
这是一步好棋。若婚事成，王家和周家彻底绑在一起，苏太妃在朝中的势力将更稳固。届时再想扳倒他们，难上加难。
但若婚事不成呢？
若周文轩的丑事被当众揭穿，若这桩“佳偶天成”的婚事变成一场笑话，王家会如何？周家会如何？苏太妃的布局，会不会被打乱？
她重新点亮蜡烛，提笔，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：
一、查周文轩近况，是否有新把柄。
二、查周家与王家往来的账目、书信。
三、查兵部近年军械采购，有无异常。
写完，她将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。火光映着她的脸，眼神冷静如冰。
次日一早，林浅浅“病”了。
她蜷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额上冒着虚汗，嘴里含糊地说着胡话。杏儿吓得连忙去请大夫，陈嬷嬷也来了，见她确实病得不轻，皱了皱眉，终究没说什么，只吩咐杏儿好生照顾。
等人都走了，林浅浅才慢慢睁开眼。她从枕下摸出那枚系着红绸的铜钱，用细线系好，从后窗悄悄抛出去。铜钱落在墙外，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午时，陆珩的消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