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宁那句话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寂静的马车里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“在朔州。父亲的……衣冠冢里。”
真账本在朔州。千里之外，朔风营三万将士埋骨的边关，生父林铮衣冠冢所在之地。而他们要穿过大半个大周，避开苏太妃和王家的耳目，在茫茫朔北找到一座十年无人祭扫的孤坟，取出深埋地下的账本。
马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入陆府后门。暗七早已安排妥当，将赵安宁母子安置在僻静小院，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来看伤。陆珩和林浅浅则在书房里，对着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，沉默良久。
“本官派人去。”陆珩终于开口，手指点在地图上朔州的位置，“快马加鞭，昼夜兼程，二十日可到。找到账本，立刻送回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浅浅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要亲自去。”
陆珩猛地转头看她：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朔州距京城一千八百里，途中要过三道关隘，处处可能有王家和苏太妃的眼线。你一个……”
“我是林铮的女儿。”林浅浅打断他，目光落在地图上的“朔州”二字，“我生母的遗物里，有朔州的地图，有雁门关的绣样，有只有林家人知道的标记。你派人去，他们未必找得到。就算找到了，也未必认得出来。”
“可你是林府四小姐，是陛下亲口夸赞‘神明开智’的奇女子。”陆珩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你若突然离京，王氏会起疑，宫里会过问，苏太妃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届时别说找账本，你连京城都出不去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场戏。”林浅浅抬眼看他，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，“一场足够大、足够真，能让所有人相信林浅浅病重垂危、不得不离京静养的戏。”
书房里烛火跳跃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窗外天色渐亮，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而他们要做的事，却要将一切推向未知的险境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陆珩看着她，目光深沉如夜，“此去朔州，不仅是千里跋涉，更是龙潭虎穴。王崇礼在朔州经营十年，那里的守将、官吏，多半是他的人。就算你到了，找到了账本，也未必能活着带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浅浅缓缓道，“但我父亲在那里，朔风营三万将士在那里。他们等了十年，冤了十年，埋骨他乡，连个祭扫的人都没有。我是林铮的女儿，是楚明凰，是这世上唯一还记着他们、还能为他们讨公道的人。我不去，谁去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陆大人，你祖父当年为查此案，丢了性命。你父亲隐忍十年，将证据交到你手中。你们陆家三代人的坚持，难道要在最后一步，因为怕死而放弃吗？”
陆珩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晨风涌入，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。远处的宫墙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，像蛰伏的巨兽。
良久，他转身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本官安排。但有三件事，你必须答应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此行一切听本官安排，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“可。”
“第二，若事不可为，立刻撤。账本可以再找，人必须活着。”
林浅浅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“第三，”陆珩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活着回来。你答应过本官，要亲眼看着那些人伏法。本官……不想食言。”
最后那句话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但林浅浅听出了那叹息下的重量。她看着陆珩，看着这个前世与她针锋相对、今生却成为唯一盟友的男人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计划在接下来的三日里，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陆珩从府里挑了一个与林浅浅身形相仿的丫鬟，名叫阿箬，原是江南人，因家乡遭灾卖身为奴，性子沉稳，口风极紧。林浅浅将平日里的一举一动、说话的语气、走路的姿态，细细教给她。阿箬学得极快，三日下来，已有七八分相似。
第四日，西院“出事了”。
林浅浅在花园“赏花”时，“突然”昏倒，口吐白沫，浑身抽搐。杏儿吓得大哭，陈嬷嬷匆匆请来大夫。大夫诊了脉，脸色凝重，说是“急症，邪风入体，需静养，不可见风，不可劳累”。
王氏来看了一眼，见榻上的人面色青白，双目紧闭，嘴里含糊地说着胡话，确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，皱了皱眉，终究没说什么，只吩咐用好药养着。
当夜，林浅浅的“病情”突然加重，高热不退，开始说明话。一会儿喊“娘”，一会儿喊“爹”，一会儿又哭又笑。守夜的婆子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夜去报王氏。
第五日，陆珩“恰巧”来访。听闻林四小姐病重，特意请了宫中的太医来看。太医诊后，摇头叹息：“此症古怪，非药石可医。需远离喧嚣，静心调养。京中人多事杂，不利于病情。最好……送去城外的庄子，或是江南温暖之地，静养一年半载，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王氏犹豫。林侍郎却拍了板：“送！送去城西的温泉庄子！无论如何，人不能死在府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