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前最后一晚,西院静得诡异。
阿箬躺在榻上,盖着厚重的锦被,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,昏黄的光在帐幔上跳跃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细长扭曲,像个病入膏肓的人。杏儿守在榻边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陈嬷嬷和两个婆子在外间坐着,大气不敢出,只偶尔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。药是陆珩给的,服下后会高热、盗汗、脉象紊乱,与重症无异。太医是陆珩的人,诊断自然“准确”。连王氏今日来看时,都信了八分,皱着眉嘱咐用好药,别让人死在府里晦气。
可林浅浅知道,这戏还不够真。
她此刻正藏在床下最隐秘的暗格里——那是前几日陆珩派人暗中改的,外头看是实心床板,实则内有夹层,仅容一人蜷缩。里面铺了软垫,有透气孔,还有一小壶水和几块干粮,以防万一。
她在等。等一个可能会来,也可能不会来的人。
子时将至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陈嬷嬷那种拖沓的步子,也不是杏儿轻巧的细步。这脚步声很稳,很轻,每一步都像丈量过,均匀得让人心头发紧。伴随着脚步声的,是极淡的、清冽的兰草香——是柳如是惯用的熏香。
他来了。
林浅浅在黑暗中屏住呼吸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暗格里空气稀薄,她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外间传来陈嬷嬷惶恐的问安声:“柳、柳大人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奉陛下之命,来探四小姐的病。”柳如是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太医说病得重,陛下不放心,让下官亲自来看看。”
“可、可四小姐刚服了药,正昏睡着……”陈嬷嬷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无妨,下官就在外间看一眼,不惊扰。”
脚步声近了。停在内间门口。
林浅浅透过暗格极细的缝隙,能看见一双青缎朝靴停在榻前三步处。靴面上沾着些许夜露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柳如是站了片刻,忽然朝榻边走去。
杏儿吓得“扑通”跪下: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”柳如是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让杏儿抖得更厉害。他在榻边坐下,伸手——不是探额,而是轻轻掀开了帐幔。
昏黄的烛光落在阿箬脸上。她闭着眼,眉头紧皱,额上满是虚汗,嘴唇干裂发白,确是一副病重模样。呼吸急促而微弱,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。
柳如是静静看着,看了许久。久到外间的陈嬷嬷几乎要晕过去,久到杏儿的眼泪又要掉下来。他才缓缓收回手,将帐幔重新放下。
“确是病得重。”他轻声道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对谁说,“太医说得对,京中人多事杂,不利于养病。去庄子上静养,是好事。”
他站起身,似乎要离开。可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榻边的人能听见,“陛下让下官带句话给四小姐。”
榻上的阿箬“昏睡”着,毫无反应。杏儿抖着声音道:“大、大人请说,奴婢、奴婢转告……”
柳如是却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说,”他缓缓道,一字一句,像在念什么咒文,“朔州路远,塞北风大。四小姐此去,路上千万小心。尤其是……夜路难行,盗匪出没,若是遇到什么不测,陛下会心疼的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狠狠扎进暗格中林浅浅的耳中。
朔州。他果然知道。不仅知道她要去朔州,还知道是“此去”,不是“养病”。他在警告她,或者说,在提醒她——前路凶险,有人不想让她到朔州。
阿箬依旧“昏睡”着,但呼吸明显乱了一瞬。柳如是似乎察觉了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他俯身,在榻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说:
“殿下,十年了。塞北的风,还和从前一样冷吗?”
殿下。
他叫她殿下。
林浅浅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掐出血来,才勉强保持清醒。
柳如是直起身,恢复了正常的音量:“好了,话带到了。你们好生照顾四小姐,若缺什么,尽管开口。陛下……很关心四小姐的病情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外间死寂一片。陈嬷嬷瘫坐在地,半天爬不起来。杏儿伏在榻边,抖得像个筛子。而榻上的阿箬,缓缓睁开眼,眼中满是惊惧。
暗格里的林浅浅,慢慢松开咬出血的下唇。血腥味在口中弥漫,混着尘土和木屑的味道,让她恶心得想吐。但她不能吐,不能动,甚至不能大口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