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三日，天色将暮时，一行人赶到了京畿百里外的青石镇。
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东西，两旁是些高低错落的瓦房。时值深秋，路旁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些枯黄的在枝头颤巍巍挂着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。街上的行人不多，见他们这几匹高头大马进来，都侧目而视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些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陆珩勒住马，目光扫过街尾一家挂着“悦来客栈”招牌的二层小楼。楼是新漆的，朱红的漆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，檐下两盏灯笼已经点亮，在渐起的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今夜在此歇脚。”他翻身下马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让身后的林浅浅和三个护卫听清。
林浅浅跟着下了马。连日赶路，她这具身子已有些吃不消，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，下地时险些踉跄。但她强撑着，学着陆珩的样子，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店小二。
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，见他们衣着虽不显眼，但气度不凡，忙堆着笑迎出来：“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？小店有上房，干净暖和……”
“四间上房，要挨着的。”陆珩打断他，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，“再备些热水、饭菜，送到房里。”
“是是是，客官这边请。”掌柜的眼睛一亮，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。
房间确实干净，桌椅擦得发亮，被褥也浆洗过，带着皂角的清气。林浅浅进了最里间那屋，关上门，这才卸下强撑的力气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。
窗外传来小镇傍晚特有的声响：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，远处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，还有不知谁家在炒菜，油锅刺啦作响，混着葱蒜的香气飘进来。这一切平常得让她有些恍惚——仿佛她真的只是个随兄长出游的寻常女子，而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、正在逃亡路上的“痴儿”。
“姑娘，热水来了。”门外响起小二的声音。
林浅浅开门，让小二将热水提进来。等门重新关上，她才走到铜盆前，掬起一捧热水扑在脸上。水温烫得恰到好处，洗去了一路风尘，也让她清醒了些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往下看。陆珩和三个护卫正在楼下马厩旁低声说着什么，其中一人——是暗七，正仔细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马鞍。另两个护卫，一个守在客栈门口，一个在街对面看似闲逛，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。
不愧是陆珩带出来的人。林浅浅想。这一路行来，看似平静，实则处处小心。每到一个落脚处，必先探查环境；每次用饭饮水，必有人先尝；夜里守夜，更是两人一班，从不松懈。
可她心里那根弦，始终没有松下来。
离开京城越远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重。苏太妃和王崇礼在朝中经营十年，眼线遍布，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离开京城，前往朔州？这一路太平静了，平静得……像暴风雨前的假象。
“叩叩。”房门被轻敲两下。
林浅浅回身：“谁？”
“是我。”陆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饭菜好了，可要一起用？”
她整理了下衣襟，开门出去。陆珩已换了身常服，月白色的直裰，玉簪束发，在这简陋的客栈里，依旧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度。两人在隔壁房间用了晚饭，三菜一汤，都是家常菜式，但做得清爽。陆珩吃得不多，林浅浅也没什么胃口，草草用了些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可是累了？”陆珩看着她。
“还好。”林浅浅摇头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道，“大人不觉得，这一路……太顺了吗？”
陆珩抬眼看向她，烛光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跳跃：“你觉得该有人来拦我们？”
“不该吗？”林浅浅反问，“苏太妃和王崇礼，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朔州，取那些能要他们命的东西？”
陆珩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本官也想过。但或许，他们觉得朔州天高皇帝远，在那里动手，更干净。”
“或者，”林浅浅轻声道，“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只是我们还没发现。”
这话说完，屋里静了下来。窗外风声渐紧，吹得窗棂呜呜作响，像某种不祥的呜咽。
戌时三刻，各自回房歇息。
林浅浅和衣躺在床上，枕下压着那把短匕——是临行前陆珩给她的，说“防身用”。她闭着眼，却毫无睡意，耳朵竖得尖尖的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更鼓敲过三更。
小镇彻底沉寂下来，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了。只有风声，一阵紧过一阵，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，沙沙作响。
就在这风声的掩护下，极轻的、瓦片被踩动的细响，从屋顶传来。
林浅浅猛地睁眼。
不止一处。前后左右，至少有四五个人，正从不同方向靠近这间客栈。脚步声极轻，轻得像猫，但瞒不过她——前世在宫里，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脚步声。那是训练有素的刺客，专在夜间行动。
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，闪到门后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廊下黑漆漆的，只有尽头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守夜的护卫靠在墙上，似乎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不对。
林浅浅瞳孔骤缩。那护卫的姿势太僵硬了，而且……没有呼吸的起伏。
他死了。
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，楼下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呼——是另一个守夜护卫的声音！
“敌袭！”陆珩的厉喝从隔壁房间传来，伴随着破窗而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