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石镇的第七日，朔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城，像一头疲惫的巨兽，趴在苍黄的天穹下。城墙很高，但多处有修补的痕迹，新砌的青砖与旧墙的灰褐色交错，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。时值正午，日头却不明亮，灰蒙蒙地悬在天上，将整座城笼在一层暗淡的光里。
风从北方来，卷着沙尘，打在脸上粗粝地疼。林浅浅拉起面巾遮住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，眸色沉沉，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朔州到了。”陆珩勒住马，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。
他肩上的伤已结了痂，但连日赶路，脸色透着疲色。暗七和另一个护卫紧随其后，两人都绷紧了神经——自那夜遇袭后，这一路又遭遇了两次伏击，虽都击退，但人人都明白，对手不会罢休。
城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，多是推车挑担的百姓，偶尔有商队。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查看着路引，呵欠连天。轮到他们时，陆珩递上路引——上面写的是“京城布商陆文，携家眷北上探亲”。
兵卒瞄了一眼，又打量他们几眼，挥挥手放行。就在马匹即将踏进城门洞的刹那，那兵卒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林浅浅心头一跳：
“这几日进城的外乡人不少，各位……小心些。”
陆珩回头，深深看了那兵卒一眼，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进了城，景象比城外更显萧条。街道还算宽敞，但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，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。招牌在风里吱呀摇晃，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。零星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，瞥见他们这几匹高头大马，眼神里既有好奇，更多的却是警惕和疏离。
林浅浅握着缰绳的手，无意识地收紧。
朔州。她前世来过这里。
元启十年春，北狄犯边，连破三关。她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，亲赴朔州劳军。那时这座城虽不繁华，却也人来人往，市井有声。她记得自己站在城楼上，看着远处雁门关的烽火，对守将说：“此关若失，中原危矣。将军务必死守。”
那守将姓萧，名屹，是朔风营主帅。他跪地发誓：“臣在，关在。”
三个月后，朔风营全军覆没，萧屹战死，尸骨无存。而她回京后不久，便被那杯毒酒送上了黄泉路。
十年了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北方。雁门关的轮廓在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，像一道横亘在天地的伤痕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，带着边关特有的、混杂着沙土和铁锈的气味。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陆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他们在一家名为“平安客栈”的店里住下。客栈不大，倒也干净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姓周，说话带着浓重的朔州口音。见他们是京城来的，格外热情，张罗着烧热水、备饭菜。
“几位客官是头一回来朔州吧？”周娘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，“这地方啊，一年有半年刮风，吃一嘴沙是常事。您几位来得不巧，这几日正是风大的时候。”
陆珩随口应着，状似无意地问：“听说城里前些年有户姓赵的人家，当家的在军中做事，夫人姓沈，是江南人。娘子可知道？”
周娘子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陆珩一眼，眼神有些闪烁：“您说的是……赵三爷家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。”周娘子摇摇头，压低声音，“赵三爷早没了。他家那宅子，三年前走了水，烧得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沉：“走水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娘子叹了口气，“半夜起的火，等发现时，整个院子都烧透了。赵夫人和孩子们……唉，惨啊。”
“赵夫人和孩子们？”陆珩追问，“不是听说赵夫人带着孩子回江南娘家了？”
周娘子眼神更躲闪了，支吾道：“那、那是后来……反正宅子是毁了。您几位要是想找什么，怕是白跑一趟。”
她说完，匆匆转身去了后厨，像躲什么似的。
陆珩与林浅浅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饭后，陆珩让暗七留下打听消息，自己带着林浅浅，按赵姑娘给的地址，找到了城西那条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两侧的墙皮剥落，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。路面坑洼，积着污水，散发出一股霉腐气。走到尽头，是一扇焦黑变形的木门，门楣上还残留着半块烧得扭曲的匾额，隐约能看出一个“赵”字。
门虚掩着。陆珩推开门，吱呀一声，惊起院中枯草里几只乌鸦，扑棱棱飞走了。
院子不大，但已被烧得面目全非。正房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，倔强地指向天空。厢房完全塌了，碎瓦断梁堆了一地。墙角那口井，井沿烧裂了，黑黢黢的，像张开的嘴。
林浅浅站在院子中央，环顾四周。风穿过废墟，发出呜呜的哀鸣，卷起地上的灰烬，打在她裙摆上。
这就是赵三的家。那个在父亲绝笔信里被提及、可能知道真相的军需官副手的家。如今只剩一堆焦土。
她蹲下身，捡起一片烧得发黑的瓦。瓦很轻，一捏就碎成粉末，从指缝簌簌落下。
“找找看。”陆珩低声道，“赵姑娘说，她父亲可能留了东西。”
两人在废墟里翻找。瓦砾、焦木、烧变形的铁器……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遍了，一无所获。三年风雨，大火焚烧，就算真有什么，也早化成了灰。
日头西斜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林浅浅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着眼前这片废墟，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
千里跋涉，数次遇袭，终于到了朔州，可线索……就这么断了。
“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。”陆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林浅浅回头。陆珩站在夕阳的余晖里，身影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，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。
“什么？”她下意识问。
“你进院子后，直奔正房东侧那面墙。”陆珩缓缓道，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林浅浅心头一跳。是丁，她刚才确实没多想，凭着前世对朔州民居布局的记忆，直接走向主家通常藏放重要物品的位置——那是她前世在朔州劳军时，听当地老人说的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