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山坳里。
说是山坳，其实是个不大的土坡，上面歪歪斜斜立着些木牌石碑，大多已字迹模糊。无主的孤坟散乱地堆着，有些连坟头都被雨水冲平了，只微微隆起个土包。夜风穿过坟茔间的杂草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无数冤魂在低泣。
林浅浅跟着陆珩和暗七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堆间。月光很淡，勉强能看清脚下。暗七举着火折子，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，映得那些墓碑上的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“方才的鸦噪是从这边传来的。”暗七低声道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陆珩没说话，只缓缓走着，目光在那些坟茔间搜寻。忽然，他停下脚步，蹲下身。林浅浅跟着看去——那是座不起眼的坟，坟前没有碑，只插了块木牌，上面用刀刻了三个字：赵三之墓。
字迹歪斜，但刻得很深，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坟前有新鲜烧过的纸钱灰，还有一炷将熄未熄的香。香头一点暗红，在风里挣扎着明灭。
“有人刚来过。”陆珩伸手摸了摸纸灰，还温着。
话音刚落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、枯枝被踩断的脆响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只见坟地边缘，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，隐约有个人影。那人佝偻着背，拄着拐杖，正转身要往更深的黑暗里挪。
“站住！”暗七喝道，身形如箭般窜出。
那人影顿了顿，却没停，反而加快了脚步——如果那踉跄蹒跚的步子也能算“快”的话。暗七几个起落便拦在他面前，火折子一照——
是个老人。约莫六十上下，头发花白凌乱，脸上沟壑纵横，右眼蒙着一块脏污的黑布。他左腿拖在地上，显然瘸了，靠着拐杖勉强支撑。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子，在夜风里瑟瑟发抖。
“你、你们是谁……”老人声音嘶哑，带着浓重的朔州口音，眼神惊恐。
陆珩走上前，打量着他：“老人家深更半夜在此，是祭拜何人？”
老人嘴唇哆嗦着，没说话，只死死攥着拐杖。
林浅浅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——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缺了食指，是旧伤。而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，老人破旧的衣襟里，隐约露出一截红绳，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，上面刻着……
是个“朔”字。
“你是朔风营的人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老人浑身剧震，猛地抬头，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林浅浅。月光下，林浅浅看见他眼中瞬间涌上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恐惧、怀疑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老人声音发颤。
林浅浅上前一步，从怀中取出那枚生母留下的白玉佩，递到老人眼前：“这个，你认得吗？”
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正面是普通的云纹，背面有道裂痕——但在火折子的光下，能隐约看见裂痕深处那两个极小的字：朔风。
老人盯着那玉佩，盯着盯着，忽然浑身颤抖起来。他松开拐杖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伸出那双颤抖的手，想要触碰玉佩，却又不敢，只哽咽着，用嘶哑的声音喃喃：“将军……是、是林将军的玉佩……这裂痕……是当年、当年将军为救弟兄，被敌刀劈中胸口，玉佩挡了一下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，那只独眼里涌出浑浊的泪：“姑娘……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林铮是我父亲。”林浅浅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在寂静的坟地里清晰无比。
老人浑身一震，随即爆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哀嚎。他跪在地上，以头抢地，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将军……将军啊……十年了……老吴、老吴对不起您啊……”
陆珩示意暗七扶起老人。老人——他自称吴铁柱，朔风营的老兵，当年是个伍长——颤巍巍站起来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木牌，泪流满面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陆珩沉声道，“先回客栈。”
回到客栈时，天已蒙蒙亮。周娘子被敲门声惊醒，见他们带回来个浑身狼狈的老人，吓了一跳。陆珩塞给她一锭银子，让她准备些热汤饭，又嘱咐不要声张。
吴铁柱洗了把脸，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坐在桌前，依旧止不住发抖。林浅浅给他倒了杯热茶，他双手捧着，暖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说说吧。”陆珩坐在他对面，声音温和了些，“朔风营当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吴铁柱独眼里又涌上泪。他抹了把脸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。
他是朔风营的老兵，元启七年入伍，跟着林铮打了三年仗。元启九年冬，朔风营奉命押送军饷往雁门关。出发前夜，林铮突然召集几个亲信，说了账目有问题的事。
“将军说，账是假的，营里有鬼。”吴铁柱声音嘶哑，“他让我们几个暗中查，可还没查出眉目，就接到开拔的命令。出发前那晚，将军把我叫去，给了我这个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木牌，上面除了“朔”字，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：朔风营伍长吴铁柱。
“将军说，若他回不来，让我无论如何保住一样东西。”吴铁柱的手又开始抖，“是、是一本账。真账。他说，那账能要很多人的命，也能还朔风营一个清白。”
“账在哪儿？”陆珩急问。
吴铁柱摇头，独眼里满是痛苦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将军没说。出发后第三日，在落鹰峡遇伏。那雪大得……睁不开眼。箭从四面八方来，弟兄们一个个倒下……我背上中了一箭，昏死过去。醒来时，仗打完了，满地都是尸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