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泪从眼角滚落:“我爬着,在尸堆里找将军……找了一天一夜,才、才找到……将军胸口插着三支箭,手里紧紧攥着这个——”
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。是个牛皮小袋,已被血浸透,发黑发硬。打开,里面是一小卷油布,布上用血写着几行字:
“账在雁门第七烽火台下。若有不测,交吾女。林铮绝笔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。
“我偷偷把将军的尸首埋在后山,立了衣冠冢在墓园。”吴铁柱哽咽道,“想着有朝一日,将军的家人来找,还能有个祭拜的地方。可这一等……就是十年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吴铁柱压抑的啜泣声,和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许久,林浅浅轻声问:“赵三……你认识吗?”
吴铁柱点头:“认得。他是军需官副手,人老实,对账目特别较真。出发前几日,他来找过将军,说账有问题。可没过两天,他就‘暴毙’了。我们都觉得蹊跷,可将军说……别查,会没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赵三家起火那晚,我偷偷去看过。那不是意外,是有人泼了油。我想救人,可腿脚不便,等挪到那儿,已经烧透了……后来听说,他夫人和孩子逃了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”
“这些年,你一直在祭拜赵三?”陆珩问。
吴铁柱点头,独眼里闪过悲悯:“都是苦命人……赵三知道得太多,被灭口。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能活一日,就替弟兄们……多烧几张纸。”
天光渐亮,从窗纸透进来,将屋里照得朦胧。周娘子端来热汤面,吴铁柱狼吞虎咽地吃了,脸上这才有了些血色。
陆珩沉吟片刻,道:“吴老,我们要去烽火台取账本。你腿脚不便,留在客栈,我派人护着你。”
“不!”吴铁柱猛地抬头,独眼里迸出光,“我带你们去!第七烽火台……那地方邪性,这些年塌了一半,路不好找。我去过好几次,熟!”
“可你的腿……”
“瘸了也得去!”吴铁柱撑着桌子站起来,声音激动得发颤,“十年了……我做梦都想着,有朝一日能把将军的账本拿出来,还给该还的人!姑娘是将军的女儿,我、我就是爬,也要爬过去!”
林浅浅看着他苍老的脸,看着那只独眼里燃烧的、几乎要灼伤人的光,忽然觉得喉头哽咽。她起身,对着吴铁柱,深深一揖。
“吴伯,多谢。”
吴铁柱慌忙要跪,被她扶住。老人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与林铮有几分相似的眼睛,又落下泪来:“像……真像将军……姑娘,将军若在天有灵,定、定会欣慰……”
陆珩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雁门关的方向。晨光里,关隘的轮廓渐渐清晰,像一道横亘在天地的闸。
“暗七,去准备。”他沉声道,“今夜子时,夜探烽火台。”
“大人,白天去不是更稳妥?”暗七问。
陆珩摇头:“白天目标太大。而且……”他回头,看向吴铁柱,“吴老说那地方‘邪性’,想必是有人看守。夜间行动,更隐蔽。”
吴铁柱点头:“是。这些年,我每次去,都感觉有人盯着。可一回头,又什么都没有。那地方……不干净。”
“是人,不是鬼。”陆珩淡淡道,“苏太妃和王崇礼,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的东西,放在无人看守的地方。”
他走到林浅浅面前,看着她:“今夜,你留在客栈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林浅浅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。
“太危险。”
“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我必须去。”
陆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跟紧暗七。若有不对,立刻撤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吴铁柱看着他们,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喃喃道:“将军……您在天之灵,一定要保佑姑娘……”
窗外,天色大亮。朔州城在晨光中苏醒,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。而客栈这间房里,一场关于真相、关于生死、关于十年前那场血案的最终追寻,即将在夜色降临时,拉开序幕。
陆珩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浅浅。
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。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:
“有些债,是血债。血债,必须血来偿。”
而现在,偿债的时候,终于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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