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朔州的第三日午后，天色阴沉下来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，风里带着湿润的土腥气，是要下雨的前兆。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，车辕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。吴铁柱靠在车厢里打盹，连日的奔波让老人疲惫不堪，那只独眼紧闭着，皱纹深刻的脸上却不再有往日的悲苦，反倒透着一丝释然。
林浅浅掀开车帘一角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，深秋的草木一片枯黄，在灰暗的天色下更显萧索。偶尔有赶路的行商或驿马从旁超过，溅起一路烟尘。
“姑娘，前面就是黑风峡了。”驾车的护卫老陈回头提醒，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绷。
林浅浅抬眼望去。约莫三里外，两座陡峭的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，中间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，那就是黑风峡——朔州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，也是出了名的险地。峡长不过二里，两侧崖高数十丈，一旦进入，便是瓮中捉鳖。
“加快些，趁雨没下来，赶紧过去。”她吩咐道。
老陈应了一声，扬鞭催马。另一名护卫老韩骑马跟在车侧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他们都是陆珩留下的亲卫，跟着陆珩多年，经验老道，此刻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。
马车驶入峡口。
风骤然变大，从狭窄的通道中呼啸而过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——黑风峡由此得名。两侧崖壁陡峭，遮住了大半的天光，峡内昏暗如暮。车轮碾在碎石路上，声音在崖壁间回荡，被放大成空洞的轰鸣。
林浅浅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。她坐直身子，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藏在袖中的短匕。吴铁柱也醒了，独眼睁开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崖顶。
马车行至峡谷中段。
就在这时，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风声！
“小心！”老韩厉喝，同时拔刀。
话音未落，两侧崖顶突然冒出数十个黑影！下一瞬，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，密集的破空声撕裂空气！
“笃笃笃！”箭矢钉在车厢板上，力道之大，震得整个车厢都在摇晃。拉车的马匹惊嘶起来，前蹄扬起，险些将车掀翻。
“护住姑娘！”老陈大吼，挥刀格开射向马匹的箭。老韩已从马上跃下，背靠车厢，刀舞成一片光幕，挡开大部分箭矢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崖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，数十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被推下，裹挟着碎石泥土，朝着峡谷中的马车当头砸下！
“下车！”林浅浅一脚踹开车门，拽着吴铁柱滚出车厢。几乎同时，一块巨石砸在车顶，厚重的木板像纸糊般碎裂，木屑四溅。
吴铁柱被林浅浅护在身下，老人咬牙爬起来，从怀中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——竟是当年在军中用的旧物。老陈和老韩已与从崖顶索降而下的黑衣人交上手，刀剑相击，火星迸溅。
对方人多，且训练有素。不过几个照面，老韩肩头就中了一刀，鲜血瞬间染红衣襟。老陈背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，却死战不退，将林浅浅和吴铁柱护在中间。
“账本！”林浅浅忽然想起，装账本的油布包还在车里。她刚要冲回废墟，一支冷箭贴着脸颊飞过，带走一缕发丝。
“姑娘不可！”老韩嘶声喊道，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，脱身不得。
更多的黑衣人从崖顶降下，呈合围之势。箭雨稍歇，显然对方要抓活的。林浅浅背靠崖壁，短匕横在胸前，脑中飞速计算着突围的可能——几乎没有。两侧是峭壁，前后被堵，对方至少有三十人，而他们能战的只剩两个受伤的护卫和一个老人。
难道要死在这里？
不甘心。父亲的血仇未报，朔风营的冤屈未雪，苏太妃和王崇礼还在逍遥……她重生一场，难道就为了死在荒山野岭？
就在这时，一阵奇异的、有节奏的梆子声从峡谷深处传来。
“梆、梆梆、梆——”
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，显然也听到了。为首一人厉喝：“速战速决！”
攻势骤紧。老陈一个不慎，被一刀刺入腹部，闷哼一声跪倒在地。老韩目眦欲裂，拼命想冲过来，却被三把刀同时架住。
两个黑衣人朝着林浅浅扑来。她咬紧牙关，正要拼死一搏，斜刺里忽然寒光一闪！
一柄长刀如毒蛇出洞，精准地刺入当先一人的咽喉。持刀者是个蒙面人，一身灰衣，身形矫健如豹。他刀势不停，反手横削，另一名黑衣人的刀应声而断，咽喉喷血倒地。
这还没完。
峡谷两端，突然冒出二十余个同样装束的灰衣蒙面人。他们不发一声，行动却迅捷如鬼魅，三人一组，如尖刀般插入黑衣人的阵型。刀光剑影，血花迸溅，不过十数息，黑衣人已倒下七八个。
“援军？”老韩又惊又喜。
但林浅浅的心却沉了下去。这些灰衣人武功路数很特别——进退有度，配合默契，刀法刚猛简洁，招招致命，是军中练出来的杀人术。而且，她认出了其中几人使刀的姿势……是宫中禁军的惯用招式。
宫中的人？是谁的人？皇帝？苏太妃？还是……
灰衣人显然训练有素，人数虽不及黑衣人，但配合精妙，很快稳住阵脚。为首那人使双刀，刀法凌厉，一人独斗三个黑衣头目，竟不落下风。他一刀劈开一人的面巾，露出一张年轻却冰冷的脸——那张脸，林浅浅隐约记得，似乎在宫中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