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县城养伤的第三日,老陈终究没能熬过去。
那刀伤了脏腑,金疮药能止血,却治不了内伤。老陈是半夜走的,走得很安静,只最后攥着老韩的手,哑声说了句“护好姑娘”,便咽了气。老韩这个铁打的汉子,抱着同伴的尸首,在昏暗的客栈房间里,无声地流了一夜的泪。
吴铁柱坐在门槛上,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那枚刻着“朔”字的木牌。林浅浅守在一旁,将剩下的金疮药递给老韩,又倒了碗水放在吴铁柱手边。谁都没说话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药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天快亮时,老韩起身,用屋里备着的白布将老陈裹好,背在背上。
“得让老陈入土为安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县城外有片乱葬岗,我去埋了他,再回来接姑娘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浅浅站起身。
“姑娘不可。”老韩摇头,“外头还不安全。您和吴老就在客栈等我,晌午前一定回来。”
他背着老陈走了,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孤峭。林浅浅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那一人一尸消失在长街尽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那日在黑风峡,老陈挡在她身前,腹部中刀时连哼都没哼一声。想起这些日子,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卫总是走在最前,睡在最外,吃饭时永远最后一个动筷。陆珩留下他们时,说“务必护林姑娘周全”,他们用命守了承诺。
可这些命,本不该丢在这里。
“姑娘,”吴铁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轻,“仗打多了,就见惯了生死。可每回见……心里还是疼。”
林浅浅回头。老人独眼里有泪光,但脸上是看透世事的苍凉:“咱们朔风营的兄弟,死的时候,好多连句话都来不及留。老陈能说句遗言,能把尸首带回来埋了……已经是福分了。”
福分吗?
林浅浅想,那些死在黑风峡的护卫,那些葬身雪原的朔风营将士,那些被灭口的赵三一家,难道他们的死,就该是“福分”?
不。她闭上眼。这世上不该有这样的“福分”。
晌午,老韩回来了,眼眶红肿,但神色已恢复坚毅。他在客栈买了辆旧马车,又雇了个老实巴交的车夫,一行四人,重新踏上回京的路。
这一路再没遇到截杀。或许是黑风峡那一战,让对方损失惨重,暂时收敛;或许是暗中相助的灰衣人起了震慑作用。总之,接下来的七日,风平浪静。
第七日黄昏,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依旧是那座城,朱红的墙,高耸的楼,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。可林浅浅掀开车帘,远远望着,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感。不过离开月余,这城似乎变了,变得沉默,变得压抑,像一头假寐的兽,随时会暴起噬人。
进城时,守门的兵卒查得格外严。路引翻来覆去地看,人也要上下打量,眼神警惕。老韩递上路引,又塞了块碎银,兵卒这才挥挥手放行。
马车驶进城门,林浅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街上人不少,但行色匆匆,少有驻足交谈的。摊贩的吆喝声也低了许多,眼神总往街角瞟——那里多了巡逻的禁军,五人一队,配着刀,面无表情地走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,像弓弦拉满,一触即发。
“先回陆府。”老韩低声对车夫道。
马车拐进城南,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前停下。陆府后门,一个老仆早已等在那里,见他们下车,忙迎上来,压低声音:“韩护卫,大人可有消息?”
“大人去了江南,归期未定。”老韩道,“府里如何?”
老仆左右看看,将他们引进门,穿过回廊,进了间偏僻的厢房,关上门,才急声道:“出事了。三日前,御史联名弹劾大人‘擅离职守’‘目无君上’,折子递上去,陛下当朝震怒,下旨申饬,罚俸半年,命大人在府中闭门思过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紧:“陆大人不在京中,如何接旨?”
“是府里大管事接的旨,只说大人‘突发急病,在庄子上静养’。”老仆脸色发白,“可这几日,已有好几拨人来‘探病’,都被挡回去了。宫里也派人来过,说是……陛下关切。”
是关切,还是监视?
“还有,”老仆继续道,“宫里的柳公公——就是那位柳如是,半月前晋了昭仪,如今掌着部分宫务。他这几日,往咱们府门前过了三回,虽没进来,可那眼神……瘆人。”
柳如是。他果然动作了。
“林家那边呢?”林浅浅问。
“林府……”老仆顿了顿,“王氏这半月频繁进宫,说是给皇后娘娘请安,可每次去,都带着厚礼。外头传言,王氏攀上了新的靠山。还有,林大小姐的婚事虽黄了,但王氏又给她相看了新人家——是康亲王的世子,李泓。”
康亲王世子?林浅浅眉头紧皱。康亲王是今上的堂兄,在先帝时就不受重用,这些年一直闲散。他的世子李泓,今年二十,在京中名声不佳,好色跋扈。王氏将林月柔许给他,图什么?
“那世子,与柳如是交往甚密。”老仆补充道,“有人看见,他们常在一处喝酒听曲。”
一条线,渐渐清晰了。
苏太妃在反扑。柳如是倒向了她,在宫中掌权。王氏攀附苏太妃,将林月柔许给与柳如是交好的康亲王世子。而陆珩,被弹劾,被申饬,被变相软禁。
这是一张网,一张要将所有碍事的人一网打尽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