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第五日深夜,城南听雨茶楼的后院,来了一位裹着深色斗篷的不速之客。
茶楼早已打烊,只有二楼最里间的雅室还亮着微弱的烛光。掌柜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,见来人出示铜符,一言不发,引着她从后厨的暗梯上了楼,轻轻叩响房门。
三长两短。
门内传来陆珩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林浅浅推门而入。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,陆珩坐在桌后,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,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。桌上铺满了账册、纸张,墨迹未干。暗七守在窗边,见她进来,无声颔首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珩起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西院多了四个眼线,绕了些路。”林浅浅解下斗篷,露出里面朴素的丫鬟服饰,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灶灰。她走到桌边,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账册上,“有进展了?”
“有,但谜团更多。”陆珩示意她坐下,将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这里,元启八年三月,有一笔五万两的军饷亏空,最终流向记的是‘青鸾’。”
林浅浅凝神看去。那笔账记得很隐晦,表面看是正常的“军械损耗”,但旁边用极淡的朱批注着“转青鸾”。字迹与之前看到的高顺、王崇礼批红都不同,更娟秀,像是女子手笔。
“青鸾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是人名,是个代号。”陆珩又翻出几页,“你看,元启八年到十年,共有七笔大额亏空,最终都流向‘青鸾’,累计……二十三万两。”
二十三万两。林浅浅心头一沉。这几乎相当于朔风营两年的军饷总额。
“我查了内务府和户部的旧档,”陆珩的声音很低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先帝在位时,曾有一对青鸾玉佩,是南海进贡的暖玉所雕,据说冬暖夏凉,是难得的珍品。先帝将其中一枚赐给了当时的淑妃,也就是今上的生母;另一枚……赐给了抚养今上的苏太妃。”
青鸾玉佩。林浅浅脑中仿佛有什么被点亮了。她想起前世,苏太妃的确常年佩戴一枚青鸾玉佩,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,她曾远远见过几次。苏太妃极为珍视,从不离身。
“苏太妃那枚玉佩,”陆珩顿了顿,看向她,“元启九年冬,也就是朔风营出事前,内务府记录,因宫人失手,‘意外摔碎’。”
“摔碎了?”林浅浅皱眉。
“记录是如此。但当时在苏太妃宫中伺候的一个老宫女,后来被放出宫,去年病逝前,曾对家人说过一件怪事。”陆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上面是誊抄的口供,“她说,玉佩根本没碎,只是磕了个小缺口。苏太妃让她偷偷去找宫外的工匠修补,还叮嘱绝不能外传。可那工匠修好玉佩送回来不久,就‘暴毙’了。”
“灭口。”林浅浅冷冷道。
“是。”陆珩点头,“而且,你看这几笔流向‘青鸾’款项的时间——”他手指在账册上点过,“元启八年七月,元启九年正月,元启九年十一月,元启十年三月……与先帝风疾发作、朔风营开拔、朔风营覆灭的时间,完全吻合。”
林浅浅的呼吸滞住了。她看着那些冰冷的日期和数字,仿佛看见一条隐形的线,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串联起来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致命的网。
“苏太妃用这枚玉佩做信物。”她缓缓道,声音有些发颤,“持玉佩者,可调动她麾下的资源,接收她贪墨的银两。高顺、王崇礼,都是这条线上的人。而‘青鸾’,就是这条利益链的总枢纽。”
“不错。”陆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而且,这玉佩很可能不止是信物。先帝晚年,苏太妃抚养今上,在宫中权势日盛。她或许用这玉佩,与某些人达成了更隐秘的约定——比如,扶持今上登基,换取某些利益。”
“先帝的风疾……”林浅浅想起陆珩之前提过,先帝病得蹊跷。
“我重查了先帝的脉案和用药记录。”陆珩的神色凝重起来,“元启九年冬,先帝突发风疾前,苏太妃曾连续半月,每日亲自侍奉汤药。而太医院记录,那段时间,先帝的汤药里多了一味‘安神散’,是苏太妃从宫外‘求来’的偏方。”
“安神散……”林浅浅对药理不算精通,但也知道,是药三分毒,何况是来历不明的偏方。
“我让人查了那‘安神散’的方子,是江南一个游医所献。方子里有几味药,与先帝常年服用的补药相克。长期同服,会损伤神智,令人嗜睡、反应迟钝。”陆珩的声音很冷,“而先帝风疾发作后,苏太妃便以‘陛下需静养’为由,把持了后宫,甚至……干预朝政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
苏太妃用玉佩控制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,贪墨军饷,收买朝臣。为了让养子登基,她可能对先帝用了药。朔风营发现了军饷亏空,她与王崇礼联手,栽赃林铮,灭口赵三,制造“全军覆没”的假象。而这过程中贪墨的巨款,通过“青鸾”这条线,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口袋。
“我们需要那枚玉佩。”林浅浅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那是铁证。有了它,就能证明苏太妃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。”
“但玉佩在苏太妃手中,她绝不会轻易交出。”陆珩摇头,“而且,就算我们拿到,她也可以矢口否认,说是旁人仿造。”
“那就找到当年为她修玉佩的工匠,或者……工匠的家人。”林浅浅想起账册上那些流向江南的款项,“苏太妃在江南有产业,那工匠很可能也是江南人。修补御用之物是重罪,苏太妃灭口,但或许会留下些蛛丝马迹。”
陆珩眼中一亮:“有道理。我这就派人去江南,暗中寻访。另外——”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,打开,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书信。
“这是从王崇礼书房暗格里抄出的书信,是他与一个代号‘青鸾’的人的往来。信中虽未直言,但提及‘塞北事毕’‘江南货已收到’等语,时间也与账册对得上。最重要的是,”他拿起最上面一封,指着末尾一个模糊的印记,“这里,有个极淡的压痕,是玉佩的轮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