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到那个工匠遗孀，是在三日后的一个阴雨午后。
陆珩派去江南的人手还未传回消息，但另一条线有了突破——当年在苏太妃宫中当值、后来被放出宫的老宫女，临终前提及的那个修补玉佩的工匠，姓陈，名有福，原是江南苏州人，在京城的玉器行当里小有名气。他“暴毙”后，妻子陈刘氏带着一双儿女搬离了京城，住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陈家庄。
陆珩亲自带着暗七和林浅浅，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，冒着渐渐沥沥的秋雨出了城。车行了一个多时辰，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，最后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土坯院前。
院子很小，篱笆歪斜，院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，在雨里湿漉漉地滴着水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纺线，纺车吱呀呀地转着，混着雨声，有种与世隔绝的孤寂。
听见脚步声，老妇人抬起头。她约莫五十多岁，面容枯瘦，眼神有些浑浊，但动作麻利。看见陆珩三人，她眼中掠过一丝警惕，停下纺车，站起身。
“你们……找谁？”
陆珩上前一步，语气温和：“请问，可是陈有福的遗孀，陈刘氏？”
老妇人脸色一白，下意识后退：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从京城来的，想打听些陈年旧事。”陆珩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，轻轻放在纺车旁的矮凳上，“事关重大，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。”
陈刘氏盯着那块银子，又看看陆珩，再看看他身后蒙着面纱的林浅浅和面无表情的暗七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究让开了身子：“进、进来吧，屋里说话。”
屋里很简陋，一床一桌一凳，墙角堆着些杂物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陈刘氏挪了凳子给陆珩和林浅浅，自己局促地坐在床沿。暗七守在门边，警惕地看着外面。
“老人家不必怕。”陆珩的声音放得更缓，“我们只是想问问，当年陈师傅为宫里修玉佩的事。”
“噗通”一声，陈刘氏竟从床沿滑下来，跪倒在地，老泪纵横：“大人饶命！饶命啊！我、我什么都不知道！那玉佩……那玉佩我夫君是修了，可他什么也没说，什么也没拿！他是被冤枉的！他是……”
“老人家快请起！”林浅浅忙起身去扶，触手只觉得老人瘦骨嶙峋，浑身都在抖，“我们不是来问罪的，是来查明真相的。您夫君的死，可能另有隐情。”
陈刘氏被她搀起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怀疑：“你、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陆珩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子上用炭笔简单勾画了一枚玉佩的形状——青鸾衔珠，正是苏太妃那枚的模样。他将帕子递到陈刘氏面前：“陈师傅当年修的，可是这枚玉佩？”
陈刘氏盯着那图案，看了许久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：“是……是这枚。暖玉雕的，鸟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，翅膀的纹路……是祥云。我夫君修了三天三夜，才把那道裂纹补得看不出来。”
“裂纹？”林浅浅追问，“不是说玉佩摔碎了吗？”
“没有碎！”陈刘氏摇头，声音发颤，“是磕了一道裂，从鸟喙到翅膀，但不深。送玉佩来的人说，是宫里的贵人，万不能让外人知道玉佩伤了，否则要掉脑袋。我夫君胆小，连夜修补，用的是家传的‘金缮’手艺，补好后对着光都看不出。”
“送玉佩来的人，什么样？”陆珩问。
“是个妇人，三十多岁，说话有江南口音，轻声细语的，很和气。”陈刘氏回忆道，“但她的手……右手手背上，有一道很深的疤，像蜈蚣，看着吓人。她给了我夫君二十两银子，说修好了另有重谢。”
右手有疤，江南口音。苏嬷嬷。
林浅浅和陆珩对视一眼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后来呢？”陆珩继续问，“玉佩修好后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修好后第三天夜里，那妇人又来了，取了玉佩，又给了十两银子，嘱咐我夫君把这事烂在肚子里。”陈刘氏抹着泪，“我夫君老实，真就没敢说。可、可半个月后，他在回家的路上，就、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捂着脸呜呜地哭。
“官府怎么说？”林浅浅低声问。
“说是……失足落水。”陈刘氏哽咽道，“可那条河，我夫君走了十几年，闭着眼都不会走错！而且、而且捞上来时，他怀里还揣着五两银子，是那妇人后来托人送来的‘封口费’。若真是失足，怎么会带着银子……”
是灭口。苏太妃怕陈有福泄露玉佩未碎的秘密，下了毒手。
屋内一片死寂，只有陈刘氏压抑的哭声，和窗外绵绵的雨声。
良久，陆珩缓缓开口：“老人家，您可知道，那枚修好的玉佩，最后去了哪里？苏太妃可还戴着？”
陈刘氏抬起泪眼，摇了摇头：“那妇人最后一次来，我偷偷听见她和夫君在里间说话。她说……‘真玉已送人，此物日后便是信物’。还说……‘持此物者，如见贵人’。”
真玉已送人。
林浅浅心头剧震。苏太妃竟然把真的青鸾玉佩送人了！那她后来戴的，难道是个仿品？或者说……她用真玉佩，换取了更重要的东西？
“送给谁了？”陆珩追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陈刘氏茫然道，“只听那妇人说，是‘宫里的贵人’，很年轻，得宠，以后……有大造化。”
宫里的贵人，年轻，得宠，有大造化。
柳如是？不，那时柳如是还未入宫。是李怀璋？可李怀璋是男子，要女子的玉佩做什么？难道是……先帝的其他嫔妃？或是某位皇子？
线索在这里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