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那句话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林浅浅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她站在西院后巷渐浓的暮色里,看着那个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,指尖冰凉。雨后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她脚边打着旋。
他有要事禀报。关于苏太妃。
是真话,还是又一个陷阱?
林浅浅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柳如是的立场一直扑朔迷离,他知晓她的身份,却在御花园试探后又出手相助;他可能是苏太妃的人,却在黑风峡之战后深夜递话。这个人像一团雾,看不清,摸不透,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。
而现在,他主动找上门,要与陆珩谈苏太妃的事。
去,还是不去?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。林浅浅猛地回身,只见杏儿探出半个身子,脸色发白,压低声音急道: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方才陈嬷嬷来了,说夫人让您去前院用晚膳,我、我推说您睡了……”
晚膳?王氏突然要见她?
林浅浅心头一凛。她快速闪身进门,反手闩上门栓,拉着杏儿走到屋内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就说夫人念着您身子好了,一家人该一起吃顿饭。”杏儿声音发颤,“可、可陈嬷嬷说话时,眼睛一直往屋里瞟,还问您这两日睡得可好,胃口如何……像是在探什么。”
是在探她是否真“病愈”,还是在探她是否察觉了饮食中的蹊跷?
林浅浅走到桌边,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。连日奔波,加上方才柳如是的突然出现,让她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色。但此刻不能露怯。
“替我梳妆。”她坐下来,“换那件藕荷色的襦裙,梳个简单的髻,别戴太多首饰。”
“小姐真要赴宴?”杏儿担忧道。
“不去,反倒让她起疑。”林浅浅看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道,“她既想探,就让她探。只是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杏儿,目光认真:“杏儿,若我今晚回不来,或是回来时神志不清,你立刻去城南听雨茶楼,找掌柜,出示这枚铜符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陆珩给的铜符,塞进杏儿手中。杏儿握紧铜符,眼圈一红,重重点头。
晚膳设在正院的花厅。林浅浅到时,王氏、林侍郎、林月柔已在了。林月薇没来——看来还被软禁着。桌上摆了七八个菜,不算奢华,但比平日丰盛。
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红色百蝶穿花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见林浅浅进来,她抬眼打量了一番,笑道:“浅浅来了,快坐。你病了这一场,瞧着清减了,今晚多用些,好好补补。”
林浅浅垂眼福身,声音细弱:“谢母亲。”
她在末座坐下,低着头,盯着面前的碗碟。林侍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默默动筷。林月柔坐在王氏下首,穿着一身桃红衣裙,发间簪着新打的珠花,神色却有些恹恹的,显然还未从婚事风波的打击中恢复。
“你这次去庄子上养病,可大好了?”王氏夹了块鱼放在林浅浅碗里,状似关切。
“好、好些了。”林浅浅小口吃着鱼,含糊道,“就是……还容易乏。”
“那便多歇着,少出门。”王氏笑道,话锋却一转,“对了,前几日康亲王妃送来帖子,说过些日子府里办赏菊宴,邀咱们府上的小姐们都去。我替你应下了,你如今身子好了,也该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康亲王府。林浅浅心头一跳。王氏果然在铺路,要将她与林月柔都推向康亲王世子那条船。
“我……我怕生。”她小声道。
“怕什么,有你大姐姐陪着。”王氏看了林月柔一眼,林月柔扯了扯嘴角,没应声。“再说,康亲王妃最是和气,不会为难你。”
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。林浅浅只挑最寻常的菜吃了些,汤一口没碰。王氏倒也没强劝,只时不时看她几眼,眼神探究。
饭毕,林浅浅起身告退。王氏点点头,却在她转身时忽然道:“浅浅,你姨娘留下的那口樟木箱子,我前两日让人抬去库房整理了,里头有些旧物,该烧的烧,该收的收。你如今大了,那些东西……不看也罢。”
林浅浅背脊一僵,缓缓转身,脸上露出茫然:“箱子?什么箱子?”
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没什么,许是我记岔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
走出花厅,夜风一吹,林浅浅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王氏在试探,也在警告——她动了生母的遗物,在查当年的事。而那口箱子里的东西,恐怕已不在原处了。
回到西院,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屋内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冰冷的霜色。
子时将至。陆府后门之约,去是不去?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望向陆府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柳如是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臣有要事禀报,关于……苏太妃。”
若这是陷阱,陆珩可能有危险。若这是机会,他们或许能拿到扳倒苏太妃的关键。
“叩叩。”
极轻的叩窗声。不是陆珩的暗号,是林月薇的——三下,一长两短。
林浅浅迅速开窗。一个纸团从窗外抛进来,她接住,展开,就着月光看:
“王氏已疑,今夜彻查各院。东西已转移,藏于老地方。勿回信,阅后即焚。保重。薇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匆忙。林浅浅心头一沉,将纸团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。林月薇冒险递信,说明王氏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。彻查各院……是在找什么?账本?还是其他证据?
她必须去陆府。必须将这个消息告诉陆珩,也必须弄清柳如是的意图。
子时一刻,林浅浅换上夜行衣,蒙上面巾,从后窗翻出。西院外静悄悄的,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。她贴着墙根,熟门熟路地溜到角门,悄无声息地出了林府。
夜已深,街上空无一人。她专挑小巷,脚步匆匆,却不敢跑——奔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太明显。两刻钟后,陆府后门出现在眼前。
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书房亮着一点微光。她走到书房外,抬手欲叩,门却从里面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