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那枚铜钥匙,在林浅浅枕下藏了两日。
两日里,她几乎没有合眼。白日要应付王氏愈加频繁的“关切”和试探,夜里则与陆珩密会,商议如何利用这把钥匙,潜入苏太妃宫中的密室。钥匙是真的,陆珩已让暗七暗中查验过,锁芯的磨损痕迹与宫中密锁制式吻合。但如何进去,何时动手,进去后若遇变故如何脱身——每个细节都需反复推敲。
而比密室更让她心焦的,是皇帝密召南疆术士的消息。借尸还魂……李怀璋究竟知道了什么,又在怀疑什么?若他真的确认她是楚明凰,会如何对她?是念及姐弟之情,还是惧她“妖孽”之名,再赐毒酒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像一团浓雾堵在胸口,闷得她喘不过气。
第三日清晨,雾还未散,前院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是宫里的仪仗。
林浅浅正坐在窗边,就着一盏清粥,小口吃着杏儿从厨房“偷”来的馒头——自那日王氏晚宴后,她的饮食便彻底被那四个婆子把控,每餐送来,她都只略动几筷,余下的让杏儿悄悄处理掉。听见外头的声响,她放下筷子,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一队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太监正穿过垂花门,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手捧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,上面放着一封大红色的请柬。王氏已带着陈嬷嬷匆匆迎出来,脸上堆着笑,眼中却满是惊疑。
“林夫人接旨——”老太监拉长了调子。
王氏忙领着院中众人跪倒。老太监展开请柬,用尖细的嗓音宣读:“皇后娘娘懿旨:欣闻林府四小姐神明开智,实乃祥瑞。特于三日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,邀京城各府闺秀共赏秋菊。林四小姐聪慧天成,务请莅临。钦此。”
赏花宴。皇后娘娘亲邀。
王氏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,叩首道:“臣妇接旨,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起身时,从袖中滑出一锭银子,悄无声息地塞进老太监手中,“公公辛苦,喝杯茶。”
老太监掂了掂银子,脸上露出笑意,却又压低声音道:“皇后娘娘特意嘱咐,四小姐务必到场。这可是天大的体面,夫人可要仔细着。”
“是是是,一定,一定。”王氏连声应着,亲自将太监们送出二门。转过身时,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拿着那封请柬,径直走向西院。
林浅浅退回桌边,重新端起粥碗,小口喝着,神色如常。门被推开,王氏走进来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浅浅身上。
“浅浅,”她开口,声音还算温和,“方才宫里的旨意,你可听见了?”
林浅浅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她:“什么……旨意?”
王氏将请柬放在桌上,朱红的封皮在晨光下刺眼:“皇后娘娘邀你三日后入宫,赴赏花宴。这是莫大的荣耀,你准备准备。”
林浅浅盯着那请柬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半晌,她猛地摇头,往后缩了缩:“不去……不去……宫里……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王氏脸色一沉,“皇后娘娘亲邀,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!你敢不去?”
“怕生人……怕热闹……”林浅浅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病还没好……头晕……”
王氏盯着她,眼神锐利如刀。她忽然俯身,伸手探向林浅浅的额头。林浅浅强忍着没躲,任那只冰冷的手贴在皮肤上。
“是不太热了。”王氏收回手,直起身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旨意已下,岂能违抗?你且好生养着,三日后,我让月柔陪你去。见了贵人,少说话,跟着你大姐姐便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浅浅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!”王氏厉声打断,随即又挤出一丝笑,“好了,你歇着吧,我让人给你炖些补品,务必在赴宴前将身子养好。”
她说完,拿起请柬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复杂难辨。
门关上,林浅浅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,掌心已被掐出几道深痕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,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皇后娘娘为何突然邀她?是真的因为“神明开智”的传闻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柳如是前夜才透露苏太妃要在赏花宴上试探,今日请柬便到,时间太过巧合。
是苏太妃借皇后之名设局,还是皇后也牵涉其中?
她正想着,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王氏,是个小太监,由陈嬷嬷引着,匆匆进了西院。小太监在院中站定,尖声道:“传柳昭仪口谕——赏花宴那日,咱家会亲自来接四小姐。娘娘说了,四小姐身子若实在不适,咱家便来林府探病,亲自向皇后娘娘回禀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屋里。不是商量,是明晃晃的告知,甚至……是胁迫。
柳如是。他果然出手了。亲自来接,亲自探病——这是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装病?他会来“探”,届时是真是假,一目了然。不去?他亲自向皇后“回禀”,那便是抗旨不遵。
好狠的招。
小太监传完话便走了。陈嬷嬷站在院里,脸色发白,犹豫了片刻,终究没进来,转身匆匆往前院去了,想必是去禀报王氏。
林浅浅靠在窗边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逃不开,躲不掉,这赏花宴,她非去不可了。
午后,陆珩的消息来了。
不是约在茶楼,是一封系在箭上的密信,从墙外射入,深深钉在西院那棵老槐树上。杏儿吓得魂飞魄散,林浅浅却冷静地取下箭,拆下绑着的竹筒。
信是陆珩的笔迹,只有短短几行:
“请柬已悉。柳如是此举,意在逼你现身。宴是局,舞是饵,苏太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验你正身。吾已安排,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,共商对策。务必小心,王氏恐有动作。”
果然如此。苏太妃要在赏花宴上,当着京城所有命妇闺秀的面,逼她跳《惊鸿》舞。若她跳了,且跳得与楚明凰一般无二,那她的身份便再无可辩。届时,不必苏太妃动手,光是“借尸还魂”“妖孽祸国”的流言,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