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土地庙回来后,林浅浅几乎一夜未眠。
天将亮时,她才勉强合眼,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。梦里有时是朔州的风雪,父亲浑身是血,指着她说“报仇”;有时是昭阳殿的毒酒,李怀璋冰冷的脸;有时是黑风峡的箭雨,灰衣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……最后,所有画面碎成一片,只剩苏太妃那张模糊的、阴冷的脸,在黑暗中缓缓逼近。
“四小姐!四小姐!”
杏儿惊慌的声音将她从梦魇中拽出。林浅浅猛地睁开眼,冷汗已浸湿了中衣。窗外天色灰白,晨光未透,还不到卯时。
“怎么了?”她撑起身,声音嘶哑。
“夫人、夫人来了!”杏儿脸色煞白,声音发颤,“已经到了院门口,陈嬷嬷正拦着说话,怕是拦不了多久……”
王氏?这么早?
林浅浅心头一紧,迅速下床。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——很好,不用刻意伪装,就是一副病容。她拿起梳子,胡乱将长发拢了拢,又扯松衣襟,这才对杏儿点了点头。
门被推开,王氏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缠枝莲纹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目光落在林浅浅脸上,眉头皱了皱:“怎么脸色这么差?”
“夜里……没睡好。”林浅浅垂着眼,声音细弱,“总是做梦,惊醒……”
王氏在桌边坐下,示意陈嬷嬷和杏儿出去。门关上,屋里只剩两人。她盯着林浅浅,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浅浅,后日的赏花宴,你必须去。”
林浅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王氏的语气出奇地缓和,“但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,违逆不得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可知,这次赏花宴,对你、对咱们林家,是多大的机缘?”
林浅浅抬起眼,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康亲王妃也会去。”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世子前几日见了你大姐姐一面,颇为中意。若你在宴上能得王妃青眼,替你大姐姐美言几句,这桩婚事……便成了大半。”
原来是为这个。王氏想让林月柔嫁入康亲王府,便想借她在赏花宴上牵线搭桥。是了,一个“神明开智”的奇女子,在贵人面前说几句话,或许真能有些分量。
“可我……不会说话。”林浅浅低下头。
“不必你说太多,跟着你大姐姐便是。”王氏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,动作看似温柔,眼神却冷,“浅浅,母亲知道你与从前不同了。但你要记住,你是林家的女儿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你大姐姐好,你才能好。明白吗?”
这是敲打,也是警告。
林浅浅瑟缩了一下,怯怯地点头。
王氏这才满意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叮嘱:“好生养着,后日我会让月柔来接你。衣裳首饰我已让人备好了,明日送过来试试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渐远。
林浅浅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她知道,王氏这条路是行不通了。装病推脱?王氏绝不会允。而且柳如是放了话,若她“病重”,他会亲自来“探”。届时,是真是假,一眼便知。
必须另想办法。
午后,她以“胸闷,想透透气”为由,让杏儿扶着在院里走了两圈。守门的婆子紧紧跟着,眼睛像钩子。林浅浅故意走得很慢,几步一喘,脸色苍白如纸。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,她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“四小姐当心!”杏儿慌忙扶住。
林浅浅靠在她身上,喘息着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树干——那里,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,三短一长,是陆珩的暗号。今夜,老地方见。
她垂下眼,对杏儿虚弱道:“回去吧,我累了。”
是夜,子时。
林浅浅再次溜出西院。今夜守夜的婆子似乎格外困倦,靠在廊柱上睡得沉,连她开窗翻出的声音都未惊醒。她心中疑惑,却不及细想,匆匆赶往土地庙。
庙里,陆珩已在等着,身边还多了一个人——是林月薇。
她穿着一身深灰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露出的下巴尖瘦,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。见林浅浅进来,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,有担忧,有决绝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三妹妹?”林浅浅一怔。
“是我求陆大人带我来见姐姐的。”林月薇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王氏将我软禁在东院,但秋棠买通了守门的婆子,我能偶尔溜出来片刻。姐姐,赏花宴的事,我已听说了。”
林浅浅看向陆珩。陆珩点头:“三小姐是自己人,可信。”
是了,林月薇的生母孙姨娘也是被王氏害死,她们有共同的仇人。且这些日子,林月薇暗中递消息,帮她周旋,确实可信。
“姐姐打算如何应对?”林月薇问。
林浅浅走到破旧的供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积满灰尘的桌面:“王氏逼我去,柳如是逼我去,皇后下了旨。我……没有退路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林月薇斩钉截铁道,“但不能任由他们摆布。姐姐,我有一个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