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定下的次日,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开始汹涌。
最先动作的是王氏。
天刚蒙蒙亮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从林府侧门驶出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朝着城西静心庵方向疾驰。车内,王氏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,手中却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。珠子一颗颗滑过指尖,冰凉沉重。
昨夜林浅浅“病情加重”,高热呓语,满嘴胡话,什么“朔风”“青鸾”“血”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她亲自去看过,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神涣散,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。可心里那点疑影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太巧了。赏花宴的请柬刚来,她就“病”了。而且病得如此怪异,不像是寻常风寒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
“神明开智”?王氏心底冷笑。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神佛,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。可若真是装,目的何在?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庶女,突然清醒,又想得到什么?
马车在静心庵后门停下。庵堂寂静,只有早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。王氏被一个面生的灰衣尼姑引着,穿过几重院落,最后走进一间僻静的禅房。
禅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,一个头戴帷帽、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坐在蒲团上,正对着一卷经书,手中捻着念珠。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头,帷帽下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,和一双锐利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睛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妇人声音嘶哑,是苏嬷嬷。
王氏在她面前的蒲团上坐下,低声道:“姑姑,那丫头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王氏将林浅浅近来的异常一一禀报:济世堂救人,识破林月柔的局,突然“神明开智”,如今又“突发怪病”。她刻意略去了自己下药试探的事,只强调林浅浅的言行透着诡异。
苏嬷嬷静静听着,手中念珠不停。等王氏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:“你怀疑她是装的?”
“侄女不敢妄断,只是……太过巧合。”王氏小心翼翼道,“而且,柳昭仪似乎对她格外关注,赏花宴指名要她去,还说若病重,便亲自来探。侄女总觉得,这里头有事。”
“柳如是……”苏嬷嬷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,帷帽下的眼神更冷了几分,“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。娘娘让他去探那丫头的底,他倒真上了心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赏花宴,务必让她去。”苏嬷嬷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是人是鬼,宴上一试便知。若真是那个‘东西’回来了……正好,一并清理干净。”
王氏心头一凛,忙低头应“是”。
“还有,”苏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,推到王氏面前,“宴前给她服下。不是什么毒药,只是让她精神亢奋些,话多一点。该说的,不该说的,或许就都说出来了。”
王氏接过那个纸包,攥在手里,只觉得有千斤重。
与此同时,宫中,内侍省的藏书阁。
柳如是屏退了左右,独自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他伸出手,指尖划过那些陈旧卷宗的脊背,最后停在一处,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封皮上写着:昭阳殿起居注,元启元年至七年。
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,坐下,翻开册子。纸张已泛黄,墨迹也淡了,但记录详尽。从楚明凰每日几时起,几时眠,饮食喜好,到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批了什么奏折,一一在列。
柳如是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“雪顶含翠,晨起一盏”那行小字。那是楚明凰的习惯,十几年如一日。他又翻到后面,看到“亥时三刻,习惊鸿舞,至子时方歇”的记录,眼神微微恍惚。
那支舞,他见过。在昭阳殿的月色下,那个骄傲明烈的女子翩然起舞,衣袂飞扬,像要乘风归去。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乐师,躲在廊柱后偷看,觉得那是天上月,遥不可及。
可后来,他亲手将毒酒端给了她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轻不可闻。他闭上眼,那夜的情景再次浮现——她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看着他手中的酒杯,忽然笑了。
“是怀璋让你来的,还是苏太妃?”
他没回答,只跪着,将酒杯举过头顶。
她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。酒盏从手中滑落,碎裂一地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柳如是,但愿你来日……不会后悔。”
后悔吗?柳如是睁开眼,看着册子上那些冰冷的记录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母亲还在苏太妃手里,他别无选择。
可是现在,林浅浅出现了。那个眼神,那套剑法,那些无意中流露的习惯……太像了。像得让他心惊,也让他心底某个早已死寂的地方,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