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天还未亮，杏儿便将林浅浅从浅眠中唤醒。
梳洗，更衣，上妆。王氏昨日送来的衣裳首饰已摆在妆台上——一套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襦裙，配着月白色绣蝶恋花披帛，发饰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，当中一支衔珠凤簪，垂下细碎的流苏。衣裳是新的，料子华贵，首饰也精致，可林浅浅看着镜中那个被装扮得如同偶人般的自己，只觉得陌生。
这不是林浅浅，也不是楚明凰，只是一个即将被推上祭坛的、华美的祭品。
“小姐，该出发了。”杏儿红着眼，为她披上披帛，声音带着哽咽。
林浅浅点头，起身。腿有些发软，是连日“装病”和内心紧张所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扶着杏儿的手，慢慢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，王氏、林月柔、陈嬷嬷已等在廊下。林月柔今日也盛装打扮，一身桃红洒金百蝶穿花裙，发间簪着新打的宝石花钿，明艳照人。但她的脸色却不太好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，显然昨夜没睡好。见林浅浅出来，她瞥了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有嫉妒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同情？
王氏上下打量着林浅浅，眉头微蹙：“脸色还是不好。罢了，路上在车里歇歇。记住，进了宫，少说话，跟着你大姐姐。若有人问起，只说病刚好，还有些乏。”
“是……”林浅浅垂眼，声音细弱。
马车已在府门前等候。两辆，王氏和林月柔坐前面那辆，林浅浅独自坐后面那辆，杏儿随行伺候。车轮滚动，驶出林府，朝着皇宫方向去。
清晨的京城还未完全苏醒，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，蒸笼冒出腾腾白气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气。林浅浅掀开车帘一角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离皇宫越近，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越清晰。红墙，金瓦，巍峨的宫门，持戟肃立的禁军……前世，她从这里进进出出八年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，会以这样的方式，这样的身份回来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有太监验看腰牌，引着她们换乘宫中的青帷小车，往御花园去。一路行来，宫道漫长，两侧宫墙高耸，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线。林浅浅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披帛的边缘，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御花园到了。
时值深秋，园中菊花正盛。各色名品摆放得错落有致，金黄、雪白、绛紫、嫣红，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，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菊香。花间已搭起彩棚，铺着红毡，设了席位。先到的命妇闺秀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低声谈笑，衣香鬓影，环佩叮咚。
王氏领着林月柔和林浅浅，先去拜见皇后。皇后今日穿了身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，头戴九尾凤冠，端坐在主位，面容端庄，神色温和。王氏跪地行礼，说了些感恩的话，皇后含笑点头，目光在林浅浅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这便是林四小姐？抬起头来，让本宫瞧瞧。”
林浅浅依言抬头，眼神依旧带着些茫然和怯意。皇后打量着她，笑道：“果然是个齐整孩子。听闻你前些日子神明开智，如今可大好了？”
“回、回娘娘，好、好些了……”林浅浅声音细小，带着颤。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点头，没再多问，示意她们退下。王氏松了口气，引着她们到指定的席位坐下。林浅浅的位置在末席，不甚起眼，倒是合了她的心意。
宴席未开，贵女们或在花间赏玩，或聚在一处说笑。林月柔很快被几个相熟的闺秀拉走，王氏也去与几位夫人寒暄。林浅浅独自坐在席上，低着头，摆弄着衣角，做出畏缩的模样，实则眼角余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她在等。等柳如是，等陆珩安排的人，也等……那个可能出现的、最危险的人。
“四小姐独自在此，可是闷了？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林浅浅心头一跳，缓缓抬头。柳如是站在三步外，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，玉簪束发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，正看着她。
他来了。比预想中更快。
“柳、柳大人……”林浅浅往后缩了缩，声音发颤。
“不必怕。”柳如是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，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点，“四小姐可要用些茶？这是新贡的雪顶含翠，香气清冽，最宜秋日。”
他提起茶壶，斟了一杯，推到林浅浅面前。茶汤清亮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，一股熟悉的、清冽中带着松针气的茶香袅袅升起。
雪顶含翠。楚明凰最爱的茶。
林浅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端起茶杯，小口啜着，动作笨拙，茶水险些洒出来。茶是热的，香气扑鼻，入口先苦后甘，正是记忆中的味道。可她不能表现出熟悉，只能皱着眉，含糊道：“苦……”
“苦后回甘，方是好茶。”柳如是微微一笑，自己也斟了一杯，慢条斯理地品着，“四小姐可知，这茶该如何冲泡？”
“煮、煮水……”林浅浅茫然道。
“水要雪山融水，壶要紫砂小壶，水温八十，先温杯，再投茶，高冲低斟，第一泡只三息便出汤。”柳如是缓缓道，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，“这般讲究的泡法，京中知道的人不多。四小姐……可曾见过？”
他在试探。用她前世最熟悉的茶道，来探她的底。
林浅浅心头狂跳，面上却依旧茫然，摇了摇头：“没、没见过……”
“是么。”柳如是放下茶杯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，递到她面前，“那四小姐可识得此香？”
香囊是素白锦缎所制，绣着简单的兰草，里面装着晒干的香草。林浅浅接过，凑到鼻尖轻嗅——是龙涎香混着苏合香，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润。这也是她前世惯用的熏香配方，宫中独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