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香……好闻……”她含糊道,将香囊递回去。
“这香名‘兰台夜雪’,是先帝时宫中一位贵人调制的,如今会此配方的人,不多了。”柳如是接过香囊,目光深深,“四小姐觉得,此香如何?”
“好闻……像、像梦里闻过……”林浅浅垂下眼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梦里?”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但很快隐去。他收起香囊,站起身,走到不远处一架古琴旁——那是宫中乐师备下的,供贵人取乐。他伸手,指尖轻抚过琴弦,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响。
“四小姐可会抚琴?”
“不、不会……”林浅浅摇头。
“那……可愿听臣弹奏一曲?”柳如是转身,看向她,嘴角含笑,眼神却深不见底。
来了。最致命的试探,来了。
林浅浅攥紧了手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细弱:“听、听……”
柳如是坐下,将琴摆正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已消失不见,只剩一片沉静。手指落下,按在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流出时,林浅浅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
是《广陵散》。
楚明凰生前最爱的曲子。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,独自在昭阳殿抚琴,弹的就是这首《广陵散》。琴声激越,如金戈铁马,又如孤鸿哀鸣。这首曲子,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颤音,都能在心里默数出来。
柳如是的琴技极好。指法娴熟,情感充沛,将曲中的悲壮苍凉演绎得淋漓尽致。琴声在御花园中流淌,原本谈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许多人侧耳倾听,面露赞叹。
可林浅浅听不见赞叹,也看不见旁人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被那琴声攫住了。每一个音符,都像一把小锤,敲打在她心上。前世那些孤灯批阅奏折的夜晚,那些与朝臣争辩后的疲惫,那些深藏心底、无人可诉的抱负与不甘……随着琴声,翻涌而上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必须控制住。不能有反应,不能流泪,不能有任何异样。她是林浅浅,一个痴傻了十几年、刚刚“神明开智”的庶女,她不该懂这首曲子,不该有如此深刻的共鸣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手指掐进掌心,已掐出血来。她垂下头,盯着自己裙摆上那朵精致的缠枝莲,强迫自己数花瓣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
琴声渐急,如暴风骤雨,又如万马奔腾。林浅浅的呼吸开始紊乱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,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。不行,不能……
就在这时,琴声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,柳如是缓缓收手,抬眸,看向她。那目光像两把冰锥,直直刺入她心底。
“四小姐,”他轻声问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觉得此曲如何?”
林浅浅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。她眨了眨眼,眼中那点水光被硬生生逼了回去,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懵懂。
“响……好听……”她含糊道,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傻笑,“像、像打雷……”
柳如是静静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久到周围响起窃窃私语,久到林浅浅几乎要撑不住那副痴傻的表象。终于,他缓缓起身,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润的浅笑。
“是么。”他轻声道,转身离开,没再回头。
林浅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,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。掌心已被掐出数道血痕,血肉模糊。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茶水混着血腥味滑入喉咙,呛得她一阵咳嗽。
“四小姐,您没事吧?”杏儿慌忙递上帕子。
林浅浅摆摆手,用帕子掩住唇,将那阵剧烈的咳嗽压下去。她抬眼,望向远处的主位。皇后正含笑与几位命妇说话,王氏坐在一旁,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。
而更远处,那座巍峨的宫殿阴影下,苏太妃的佛堂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林浅浅知道,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而此刻,陆珩应该在行动了吧?
她闭上眼,在心底默默祈祷。
但愿一切顺利。
但愿……能活着走出这座宫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