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至中途,丝竹声起,舞姬翩跹。
御花园中气氛渐入佳境,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赏花品茗,低声谈笑。林浅浅依旧独自坐在末席,低着头,小口吃着面前的点心。王氏送来的那碗燕窝粥,她只略尝了尝便放下——入口甜得发腻,有股极淡的、不该有的酸味。她没敢再碰,只挑了几块看起来最普通的枣泥糕,一点点掰着吃。
但她的心神,全不在此。
她在等。等那个最佳的时机,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,等柳如是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哪怕一刹那。
可柳如是就坐在不远处,与几位年轻官员说着话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所在的方向。那目光温和依旧,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牢牢罩住。林浅浅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,将中衣都浸湿了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不行,不能等了。苏太妃随时可能出现,若等她来了,一切就更难掌控。
她悄悄将手伸到桌下,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用力掐了自己大腿内侧最嫩的肉。剧痛传来,她闷哼一声,额上瞬间冒出冷汗。这还不够,她又狠狠咬了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痛楚让她脸色发白,呼吸开始紊乱。她扶着桌沿,缓缓站起身,身体微微摇晃。
“四小姐?”杏儿忙扶住她,声音惊慌。
这一声不大,但坐在附近的几位闺秀已看了过来。王氏正在与康亲王妃说话,闻声回头,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,划破了御花园的祥和。
林浅浅抱着头,整个人蜷缩起来,浑身剧烈颤抖。她脸上的茫然痴傻褪去,只剩下极度的痛苦和恐惧,眼睛瞪得极大,却没有焦距,只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、破碎的音节:
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雪……冷……爹……爹……”
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在寂静下来的园中格外瘆人。
“浅浅!”王氏脸色大变,霍然起身。林月柔更是吓得花容失色,往后缩了缩。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,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林家那个痴傻的四小姐?”
“看那样子,莫不是癔症发了?”
“听说前些日子神明开智,别是冲撞了什么……”
柳如是也站了起来,快步走过来,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。他蹲下身,想要查看林浅浅的情况,但林浅浅仿佛受惊的兽,猛地挥开他的手,尖叫声更厉:
“别过来!别过来!有鬼!有鬼啊——!”
她双手胡乱挥舞,打翻了桌上的杯盏,瓷器碎裂声噼里啪啦。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,她也浑然不觉,只一个劲地往后缩,直到背抵住冰冷的石栏,再也无处可退。她蜷在那里,瑟瑟发抖,眼神涣散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鬼”“血”“雪”,状若疯癫。
“太医!快传太医!”王氏厉声喝道,脸色已苍白如纸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林浅浅会在这时候发病,还是在皇后和这么多贵人面前!这简直是丢尽了林家的脸!
皇后也被惊动了,在女官的搀扶下走了过来,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、神志不清的林浅浅,眉头紧蹙:“怎么回事?”
王氏扑通跪下:“皇后娘娘恕罪!小女、小女前些日子落了水,病了一场,这才刚好,许是今日受了惊,癔症发作了……臣妇这就带她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?”柳如是的声音忽然响起,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四小姐病发突然,此时挪动,恐有不测。不如先请太医诊治,待稳定些再作打算。”
他看向皇后,躬身道:“娘娘,臣略通医理,观四小姐脉象紊乱,神昏谵语,确是癔症急发之象。需立刻施针镇定,否则恐伤神智。”
皇后看了看柳如是,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林浅浅,点了点头:“柳昭仪说的是。来人,速传太医!将这丫头挪到偏殿静室去!”
几个太监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林浅浅抬起。林浅浅依旧在挣扎,口中胡言乱语,但力气渐弱,眼神也开始涣散。她被抬进离御花园不远的一处僻静偏殿,放在软榻上。殿内很快清场,只留下王氏、柳如是、皇后身边一位年长的女官,以及匆匆赶来的太医。
太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正是陆珩安排的刘院判。他提着药箱进来,神色沉稳,先向皇后和柳如是行了礼,才走到榻前。
林浅浅躺在榻上,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,身体仍在微微抽搐,唇色发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刘院判坐下,三指搭上她的手腕,凝神细诊。片刻后,他眉头微动,又翻开林浅浅的眼皮看了看,再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“如何?”柳如是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盯着刘院判的每一个动作。
“回昭仪,四小姐确是痰迷心窍,邪风内扰,以致癔症突发。”刘院判声音平稳,“此症来得急,需立刻施针,通窍醒神,镇惊安魂。若耽搁久了,恐损及根本,神智再难恢复。”
王氏一听“神智再难恢复”,腿一软,险些瘫坐在地。她虽厌恶这个庶女,却也怕她真成了废人,更怕在皇后面前无法交代。
“那便有劳刘太医了。”皇后发话。
刘院判打开药箱,取出一包银针。针是特制的,比寻常针灸用针更细长,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银光。他抽出一根,在火上燎了燎,然后看向柳如是和那位女官:“施针需褪去外衫,露出背部穴道,还请……”
女官会意,上前将林浅浅轻轻扶起,解开她外衫的系带,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和一段白皙的后颈。王氏偏过头,不忍看。柳如是却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刘院判顿了顿,道:“昭仪,施针时需静心凝神,若有外扰,恐有偏差。”
柳如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、脸色惨白的林浅浅,终于缓缓后退了两步,但依旧站在能看清全程的位置。他没有出去,这是要亲眼看着。
刘院判不再多言,他屏息凝神,手指稳如磐石。第一针,轻轻刺入林浅浅后颈的风府穴。林浅浅身体微微一颤。
第二针,第三针……银针依次刺入大椎、身柱、神道等要穴。刘院判下针极准,手法娴熟,每刺一穴,指尖都带着一种特殊的、轻柔的震颤。这是陆珩交代过的“陆氏针法”,是陆珩祖父所创,有安神定惊之效,外人极少得见,能最大程度地取信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