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银针入穴,林浅浅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,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,只是呼吸依旧微弱急促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刘院判取出最长的一根针,悬在林浅浅头顶的百会穴上方。此穴至关重要,下针需慎之又慎。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沉静,手腕稳如泰山,缓缓将针捻入。
针入三分,林浅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、似痛苦似解脱的呻吟。
针入五分,她苍白的脸上,竟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。
柳如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他紧紧盯着林浅浅的脸,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刘院判缓缓捻动针尾,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遥远的宴乐声。
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刘院判开始起针。他动作依旧平稳,将银针一根根取下,用软布拭净,收回针包。当最后一根针从百会穴取出时,榻上的人,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又是一下。
林浅浅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一瞬间,柳如是的心跳,仿佛漏了一拍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不再是之前的空洞、茫然、痴傻。也不再是发病时的狂乱、恐惧、涣散。这双眼睛清亮,明澈,像是被山泉洗过的墨玉,映着殿内昏黄的灯光,透着一种初醒的、懵懂的,却又异常沉静的光。
她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,眼神有些迷茫,然后缓缓转动眼珠,看向围在榻边的人。目光依次掠过面色惨白、眼神复杂的王氏,神色凝重、紧盯着她的柳如是,端庄肃立的女官,以及收拾药箱的刘太医。
最后,她的目光,与柳如是的目光,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没有痴傻。只有平静的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陌生和探寻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话,却因喉咙干涩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杏儿机灵,忙倒了杯温水,小心地递到她唇边。林浅浅就着她的手,小口喝了几口,润了润喉咙。
然后,她看向柳如是,声音沙哑,却清晰地问道:
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
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每一个字,都平静,清晰,带着病后的虚弱,却没有半分从前的混沌。
柳如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,听着这平静的询问,袖中的手,缓缓握成了拳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王氏瞪大了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的女儿。女官也面露惊异。刘院判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。
而柳如是,在长久的沉默后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四小姐,您方才癔症突发,昏厥过去。这里是宫中偏殿,这位是刘太医,方才为您施针诊治。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浅浅那双清亮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臣,柳如是。”
林浅浅看着他,眼中依旧是一片平静的陌生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,又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杏儿连忙扶住她。
“我……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她靠在杏儿身上,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窗外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梦里……有很多人,很多事,看不清,记不住……只觉得很累,很乱……”
她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柳如是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一个刚刚“病愈”之人的疲惫和脆弱:
“柳大人,我母亲呢?我……想回家。”
柳如是看着她,看了许久许久。
久到窗外一阵秋风吹过,卷落几片枯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他终于缓缓地、几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臣这便安排,送四小姐回府。”
说完,他转身,率先走出了偏殿。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孤峭,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王氏这才如梦初醒,扑到榻边,抓住林浅浅的手,眼泪涌了出来,不知是惊是喜是怕:“浅浅!我的儿!你、你认得娘了?你好了?你真的好了?”
林浅浅任由她抓着,目光却越过王氏的肩头,看向柳如是离开的方向,眼中那抹强装的平静之下,深藏着无人能见的、冰冷的锐光。
第一局,险胜。
但戏,还得继续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