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离开偏殿后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松动了些。
王氏还抓着林浅浅的手,眼泪涟涟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”,可眼底深处那抹惊疑不定,却瞒不过林浅浅的眼睛。她在试探,在观察,想确认这个突然“清醒”的女儿,究竟是福是祸。
林浅浅任由她握着,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年长的女官。女官姓秦,是皇后身边的老人,此刻正神色肃穆地站在一旁,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。
“四小姐可还觉得哪里不适?”秦女官开口,声音平稳,不带情绪。
林浅浅轻轻摇头,声音虽仍有些虚弱,但字句清晰:“头有些沉,身上乏,但……清爽了许多。像是做了一场大梦,醒了。”
“哦?”秦女官走近两步,仔细打量她的脸,“四小姐可还记得,方才发病时看见了什么?”
这是试探,也是皇后想知道的。癔症病人醒来后,有时能忆起发病时的幻象。
林浅浅垂下眼,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记不太清了……只隐约看见,一片金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金光里……好像有个人影,很高大,看不真切脸。他好像对我说了什么,但我听不清……然后,就很痛,很乱,再后来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语带迟疑,像是努力在破碎的记忆中搜寻。这番话半真半假,金光和人影是编的,痛和乱却是真的——方才那阵“发病”,她对自己下手不轻。
秦女官盯着她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身对王氏道:“林夫人,四小姐既已清醒,便好生将养。皇后娘娘还在御花园,老奴需回去禀报。您看……”
王氏忙道:“臣妇这就带小女回府静养,绝不再扰了娘娘雅兴。”
“不急。”秦女官却摇头,“皇后娘娘方才交代了,若四小姐醒来,便请去御花园一见。娘娘……有些话想问。”
王氏脸色一白。林浅浅心头也是一紧。皇后要亲自问话?这在意料之外。但此刻,她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是,臣妇遵命。”王氏低头应下。
林浅浅在杏儿的搀扶下起身。中衣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冰凉。杏儿为她重新整理好外衫,系好披帛。她站直身子,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虚弱强行压下,只留下病后的疲惫和初醒的迷茫。
走出偏殿时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,望向御花园方向。宴席未散,丝竹声隐约传来,方才那场风波,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。可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御花园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。
方才的骚动众人有目共睹,此刻见林浅浅被搀扶着回来,虽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,但眼神清明,举止有度,与之前那个痴傻畏缩的庶女判若两人,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。
“看!她醒了!”
“眼神不一样了,真不一样了!”
“难道真是癔症好了?”
“刘太医的医术果然了得……”
林浅浅垂着眼,在杏儿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向主位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,探究的,好奇的,怀疑的,幸灾乐祸的。她能看见王氏跟在身侧,脸色僵硬,强作镇定。她能看见林月柔坐在席间,眼神复杂难辨。她也能看见,柳如是站在不远处一株金菊旁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不知在想什么。
走到御阶下,她松开杏儿的手,缓缓跪倒。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姿态端正,行礼规范。
“臣女林浅浅,叩见皇后娘娘。方才惊扰凤驾,臣女万死。”
声音清晰,平稳,虽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无半分从前的含糊混沌。
皇后端坐在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仔细打量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抬起头来。”
林浅浅依言抬头,目光低垂,不敢直视。
“你方才癔症突发,如今可大好了?”皇后问。
“回娘娘,刘太医施针后,臣女已清醒。只是……前尘往事,大多模糊,只记得落水后浑浑噩噩,近日方渐渐清明。”林浅浅答得谨慎,将“清醒”的时间推到“近日”,而非“此刻”。
“哦?”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那你可知,自己姓甚名谁,父母何人,今日为何在此?”
这是最基础的试探。林浅浅垂眼答道:“臣女林浅浅,家父工部郎中林讳文远,家母王氏。今日蒙娘娘恩典,特召入宫赴赏花宴。”
一字不差,条理清晰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。之前那些还心存怀疑的命妇,此刻也大多信了——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,绝不可能在刚刚清醒时,就如此对答如流。
皇后的脸色缓和了些,又问道:“本宫听闻,你落水后得了机缘,神明开智。方才你在偏殿说,梦中见金光人影,可能细说?”
来了。最关键的问题。
林浅浅沉默片刻,像是在回忆。然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:
“臣女也记不真切……只隐约觉得,那金光中的人影,说了许多话。有些话很深奥,臣女听不懂。有些话……却莫名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