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住了什么?”皇后追问。
林浅浅抬起头,目光投向远处澄澈的秋日晴空,眼神有些空茫,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缥缈的记忆。然后,她轻声诵道: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此两者,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缓,却字字清晰。御花园中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她诵经的声音,在秋风中流淌。那是《道德经》的开篇,玄妙深奥,绝非一个刚刚“病愈”的深闺女子能通晓的。
背了约莫小半篇,她停了下来,眉头微蹙,像是记忆出现了断层:“后面的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满园寂静。
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跪在御阶下、脸色苍白、刚刚从“痴傻”中醒来的少女。她背的是《道德经》,是道家至高经典,莫说女子,便是许多读书人,也未必能如此流畅地背诵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……”一位年长的老王妃喃喃出声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莫非真是神明点化,授以天机?”另一位命妇低声附和。
皇后的脸色也变了。她坐直身子,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浅浅:“这经文,你是从何处学来?”
林浅浅茫然摇头:“臣女不知……只是醒来后,这些话就在脑中,自然而然便说出来了。好像……本就该知道一样。”
本就该知道。
这话更坐实了“神明开智”的传闻。若非神明点化,一个痴儿如何能突然通晓如此深奥的经文?
“娘娘,”柳如是的声音忽然响起。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御阶旁,躬身道,“四小姐方才所言,确是《道德经》开篇。此经玄妙,非大智慧者不能通晓。四小姐能诵出,确非寻常。”
他这话看似在佐证,但林浅浅听出了其中的深意——他在提醒皇后,也提醒所有人,这件事不简单。
皇后深深看了柳如是一眼,又看向林浅浅,良久,才轻叹一声:“看来,传言非虚。林四小姐,你既有此机缘,便是上天眷顾。日后当时时自省,心存善念,莫负了这番造化。”
“臣女谨遵娘娘教诲。”林浅浅叩首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抬手,“你病体未愈,早些回府将养。本宫会赐下些药材,让你好生调理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林浅浅在杏儿的搀扶下起身,又行了一礼,才缓缓退下。
转身时,她的目光与柳如是短暂相接。柳如是看着她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终,几不可察地,对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是认可,是暂缓的试探,也是……新的警惕。
林浅浅垂下眼,在杏儿和王氏的陪同下,慢慢走出御花园。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,能听见那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“了不得,真真是了不得……”
“林家这是要出贵人了?”
“神明开智啊,多少年没听说过了……”
“怕是京中又要热闹了……”
她一步步走着,背脊挺直,神色平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已被冷汗浸透,背后的中衣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这一关,过了。
“神明开智”的奇闻,从今日起,将传遍京城。她会从“痴傻庶女”,变成“天赐祥瑞”。这会带来关注,也会带来更多的危险。
但至少,她有了一个合理的、可以暂时立足的身份。
马车驶出宫门时,夕阳西斜,将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。
林浅浅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长长地、缓缓地,舒出了一口气。
而此刻的宫中,柳如是站在御花园的高台上,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金菊的花瓣。
花瓣被碾碎,汁液染上指尖,嫣红如血。
“殿下,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散在秋风里,几不可闻,“您这出戏,唱得真好。”
“可接下来……您要如何唱下去呢?”
远处,暮钟响起,沉重悠长,回荡在皇城上空。
夜幕,即将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