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御花园到宫门的这一段路,林浅浅走得格外缓慢。
夕阳的余晖将长长的宫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,与她此刻冰凉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。杏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,王氏跟在身侧半步,脸色依旧有些发白,一路沉默。方才御花园中那场“神明开智”的戏码太过震撼,余波未平,连她都尚未完全回过神来。
林浅浅能感觉到,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依旧追随着她的背影。那些目光里有惊奇,有探究,有算计,也有……深深的怀疑。她知道,今日之事不会就此结束。“神明开智”的名头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从此以后,她将正式进入各方势力的视野,再也无法隐藏于“痴傻庶女”的阴影之下。
走到宫门前,林府的马车已等候在侧。王氏正要吩咐车夫启程,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“林夫人请留步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紧,缓缓转身。柳如是独自一人,从宫门的阴影中走出。夕阳在他身后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在斜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柳大人。”王氏连忙福身,脸上挤出一丝笑,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不敢。”柳如是还了一礼,目光却落在林浅浅身上,“四小姐今日受惊了。臣奉皇后娘娘之命,特来送些安神的药材,并有几句话,需当面交代四小姐。”
王氏一怔,看了看柳如是,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林浅浅,犹豫道:“这……小女身子虚弱,需尽快回府静养……”
“夫人放心,只几句话,耽搁不了多久。”柳如是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娘娘交代的事,臣不敢怠慢。”
王氏不敢再推脱,只得道:“那……有劳大人。浅浅,仔细听着。”
柳如是微微一笑,对林浅浅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四小姐,借一步说话。”
林浅浅看了王氏一眼,王氏点了点头。她松开杏儿的手,跟着柳如是走到宫门一侧相对僻静的角落。此处远离车马,也避开了进出宫门的人流,只有远处守卫的禁军如雕像般矗立,在暮色中投下沉默的影子。
柳如是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林浅浅。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淡了些,目光却比方才在御花园时更加锐利,像两把薄而冷的刀,缓缓刮过她的脸,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皮肤下的秘密都剖出来。
“四小姐今日,受累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多谢大人关怀。”林浅浅垂着眼,声音平静,带着病后的虚弱,“臣女无碍。”
“是么。”柳如是顿了顿,忽然问,“四小姐方才在殿中说,梦中见金光人影,授以玄机。臣有些好奇,那金光中的人影……是何模样?”
来了。最直接的试探。
林浅浅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抬起眼,目光有些空茫地看向远处沉落的夕阳,像是在努力回忆。片刻后,她才缓缓道:
“记不太真切……金光太盛,刺得眼睛疼。只隐约觉得,那人影很高大,穿着……很宽大的袍子,袍子上似乎有纹饰,看不清楚。他的脸……蒙在光里,也看不清。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:“但他手中,好像托着什么……圆圆的,会发光的……像月亮,又像太阳。光芒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。”
柳如是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林浅浅描述的这个形象,他太熟悉了。不是寻常道观寺庙里供奉的神佛,而是前朝宫中一幅古画上的“日月神君”。那幅画原藏于昭阳殿,是楚明凰生母的遗物。楚明凰少时,常对画独坐。那画上的神君,便是手持日月宝轮,身披宽袍,面容隐在祥光之后。
这幅画,在楚明凰“薨逝”后,便从昭阳殿消失了。据说被皇帝收进了内库,再未示人。一个从未进过宫的庶女,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,怎么可能知道这幅画?更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出画中神君的细节——尤其是“手中托着发光圆轮”这个特征,若非亲眼见过画作,绝难凭空编造。
除非……她真的“梦中”见过。
或者,她就是楚明凰。
柳如是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漏了几拍。他死死盯着林浅浅的脸,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。可她只是茫然地回望着他,眼中清澈见底,只有回忆梦境时的困惑和一丝因描述不清而产生的懊恼,再无其他。
“那金光人……可曾对四小姐说了什么?除了那段经文?”柳如是追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蜷起。
林浅浅蹙眉,努力思索:“他说了很多……但大多听不清,也记不住。只隐约有几个词,反复出现……好像是……‘劫数’‘因果’‘归来’……还有一些地名,听不清……”
劫数。因果。归来。
每一个词,都像重锤,敲在柳如是心上。他忽然想起楚明凰饮下毒酒前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和那句“但愿你来日……不会后悔”。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悲悯,有决绝,唯独没有恨。当时他不解,如今想来,那或许就是看透“因果”后的平静。
而“归来”……是指她自己吗?
柳如是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不,不能急。苏太妃也在怀疑,皇帝在查“借尸还魂”,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谜团太多。万一……这只是另一个局呢?万一苏太妃知道了什么,故意安排这个人来迷惑视线,甚至……引他入彀?
“四小姐可还记得,”他缓缓道,目光如钩,“那金光人出现时,周围是怎样的景象?是在屋里,还是在野外?可有其他人在旁?”
林浅浅摇头:“不记得了……只有光,和那个人。周围……好像是黑的,又好像有很多影子晃来晃去,看不真切。感觉……很冷,像在水里,又像在雪地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