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里。雪地。
柳如是想起陆珩暗中查访朔风营旧案的事,想起那本可能存在的、记录着军饷流向的真账本。林浅浅的生父林铮,就死在朔州的雪原。而她自己也落过水,差点溺毙。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?
“大人,”林浅浅见他久久不语,怯怯地开口,“臣女……是不是说错了什么?那些梦……很奇怪,臣女自己也常常害怕……”
柳如是回过神来,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润的浅笑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没有说错。”他轻声道,目光落在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上,“四小姐的梦境,确非寻常。金光、神人、玄妙经文、谶语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场莫大的机缘。看来,‘神明开智’之说,并非虚言。这确是……神迹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,像是在咀嚼,又像是在确认。
林浅浅垂下眼,低声道:“臣女……惶恐。只怕德不配位,辜负了这番造化。”
“四小姐不必惶恐。”柳如是上前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递到她面前,“这枚平安符,是臣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求得,有安神定惊之效。四小姐病体初愈,神魂未固,随身佩戴,或有益处。”
林浅浅接过锦囊。锦囊是普通的素缎,绣着简单的莲花纹,入手很轻。她捏了捏,里面似乎是一枚小小的、硬硬的东西,不像是寻常的符纸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她福身道谢。
“四小姐保重。”柳如是后退一步,看着她,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,“宫中水深,前路多艰。望四小姐……谨慎行事,好自为之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是提醒,是告诫,还是……某种暗示?
林浅浅抬眸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一刻,她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挣扎和痛楚。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,快得像她的错觉。
“臣女谨记大人教诲。”她轻声道。
柳如是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孤寂,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决绝。
林浅浅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宫门内的阴影中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她低头,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锦囊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缎面。
平安符?
她不信。柳如是这样的人,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。
她走到马车旁,王氏和杏儿已等得焦急。见她回来,王氏忙问:“柳大人与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嘱咐臣女好生将养,赐了枚平安符。”林浅浅将锦囊收进袖中,语气平静。
王氏还想再问,但见她神色疲惫,终究没说什么,只催促上车。
马车驶动,离开宫门,汇入京城傍晚喧闹的街市。林浅浅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,心中却无半分放松。
柳如是的试探并未结束。他今日看似被“神迹”之说暂时说服,但林浅浅能感觉到,他心底的怀疑更深了。那枚锦囊,恐怕就是新的试探,或者……监视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华灯初上,酒楼茶肆的灯笼依次亮起,将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池点缀得如同星河。而她,就在这星河流转之中,如履薄冰。
“殿下,”她在心底轻声说,像是对前世那个死去的自己,也是对今生这个挣扎求存的林浅浅,“这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“您可要……好好唱下去。”
马车穿过长街,驶向林府的方向。
而此刻的宫中,柳如是站在一处高阁的窗前,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他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玉佩上雕刻的青鸾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殿下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若真是您回来了……”
“这一次,臣该站在哪一边?”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夜色吞没。
宫灯次第亮起,将重重殿宇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而暗夜中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