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林府所在的街巷时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街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秋夜的薄雾中晕开，将青石板路映得湿漉漉的。林府门前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，投下晃动的光影，将“林府”那块匾额照得忽明忽暗。
车未停稳，门房已飞奔进去通报。等林浅浅在杏儿的搀扶下下车时，二门内已隐隐传来喧哗声。王氏脸色不太好看，理了理鬓发，率先走了进去。林浅浅垂着眼，跟在她身后半步，脚步虚浮，依旧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。
刚进垂花门，一个身影便从里面急急迎了出来——是林侍郎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，发髻微乱，显然是匆匆从书房赶来。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，目光越过王氏，直直落在林浅浅脸上。当看清女儿那双清亮的、不再空洞的眼睛时，他浑身一震，竟呆立在原地，嘴唇哆嗦着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老、老爷……”王氏上前，勉强笑道，“您怎么出来了？浅浅她……”
“浅浅！”林侍郎终于回过神，几步上前，一把抓住林浅浅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还在微微发抖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“你、你真的……好了？”
林浅浅任他抓着，抬起眼，看着这个血缘上的父亲。记忆中，他对这个痴傻庶女从未有过半分关注，一年也见不到几面。此刻的激动，有多少是为女儿“病愈”欣喜，又有多少是为“神明开智”可能带来的家族荣耀？
“父、父亲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低弱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和迟疑，“女儿……让您担心了。”
这一声“父亲”，清晰，平稳，再不是从前那种含糊的、不成调的呜咽。林侍郎眼眶瞬间红了，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，好了就好！老天有眼，老天有眼啊！”
“老爷，外头风大，进屋里说话吧。”王氏在一旁提醒，语气有些僵硬。
“对对，进屋，进屋！”林侍郎这才松开手，却不肯走在前头，只侧身让开，示意林浅浅先走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让跟在后面的陈嬷嬷和几个管事婆子眼神都变了变。
一行人进了正厅。厅内灯火通明，林月柔已等在那里，脸色复杂。刘姨娘带着林月巧也来了，缩在角落，神情既惊又疑。林月薇依旧没露面——她还在“禁足”。
林浅浅在末座坐下，垂着头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做出不安的样子。她知道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，像无数根针，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浅浅，你跟为父说说，”林侍郎在主位坐下，身子前倾，急切地问，“今日在宫里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皇后娘娘为何单独召见？你又怎么会突然……发病？”
王氏也紧紧盯着她。
林浅浅沉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：“女儿也记不太清……只记得在御花园，许多人，很热闹。女儿有些怕，就低着头。后来……忽然觉得头很痛，很晕，像有好多声音在脑子里吵……再后来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醒来时，已在偏殿，刘太医说，女儿是癔症突发，施了针才醒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林侍郎，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：“父亲，女儿……是不是给家里丢脸了？”
“没有！怎么会！”林侍郎连忙道，“皇后娘娘不但没怪罪，还赐了药材，说你这是……这是‘神明开智’，是天大的福分！”
“神明开智？”林浅浅重复着这个词，眉头微蹙，像是不解，“女儿不懂……只是醒来后，觉得脑子里清楚了许多。从前的事，大多记不得了，只隐约记得落水后，浑浑噩噩的，像在做梦。近日才渐渐……明白些事。”
“只记得落水后的事？”王氏忽然插话，眼神锐利，“那你可记得，你生母林姨娘？”
来了。第一个试探。
林浅浅袖中的手微微收紧，面上却是一片茫然：“生母……林姨娘？”她想了很久，才迟疑道，“好像……有个模糊的影子，很温柔，会唱歌……但看不清脸，也记不得别的了。”
这是实话。林浅浅这具身子的记忆本就破碎，关于生母，只有一些极淡的、温暖的片段。但此刻说出来，却成了最好的掩护——一个“神明开智”后记忆受损的人，合情合理。
王氏盯着她的眼睛，似乎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。但林浅浅的眼神清澈又茫然，只有努力回忆时的苦恼，再无其他。王氏看了半晌，终究没看出什么，只得移开目光，但眉头依旧紧锁。
“记不得便记不得，无妨！”林侍郎却很高兴，“从前那些糊涂事，忘了更好！从今往后，你就是咱们林家清清白白的四小姐，是受了神明点化的有福之人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竟起身在厅中踱起步来：“明日我就去宗祠上香，感谢祖宗保佑！还要给浅浅单独设个小佛堂，让她每日诵经祈福，莫辜负了这番造化！月柔，你妹妹身子弱，你平日多照应着，缺什么少什么，直接去账房支取，不必再请示了！”
最后这句话，是对林月柔说的，却让王氏脸色猛地一变。不必请示？这意味着林浅浅的用度将不再经她的手，直接由账房拨付。这是要将掌家之权分出去？
“老爷，这……”王氏忍不住开口。
“怎么？”林侍郎停下脚步，看向她，眉头微皱，“浅浅病好了，是林家的大喜事。日后她的一应起居，都要比照月柔，不可怠慢。你是当家主母，更该好生照料，让外人看看咱们林家的家风！”
这话说得重了，带着敲打的意味。王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最终低下头，咬牙应道：“是，妾身明白了。”
林侍郎这才满意，重新坐回主位，又细细问了林浅浅今日在宫中的细节，听到她当众背诵《道德经》，皇后惊叹“神明开智”时，更是抚掌大笑，连说了几个“好”。
“我就知道，我林文远的女儿，绝不会是池中之物！”他看向林浅浅的目光，已从最初的激动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、带着算计的灼热，“浅浅，你既得了这份机缘，便要好生珍惜。日后多跟你大姐姐学学规矩，有机会，为父再带你去见见几位世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