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离开后,林浅浅几乎一夜未眠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朦胧的暗影。窗外风声时紧时缓,像无数窃窃私语,钻进耳朵,又散在黑暗里。柳如是的邀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心口。而“识魂”秘术的传闻,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无声地套上她的脖颈。
若真有这样的秘术……若柳如是,或者皇帝,真的对她用了……她能瞒过去吗?这具身体是林浅浅的,可里面的魂魄,是楚明凰。巫术若真能验出魂魄的不同,那她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谋划,都将化为泡影。
不,不能慌。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陆珩既已知道此事,以他的行事,必会有所应对。她现在要做的,是养精蓄锐,应对三日后的土地庙之约,以及之后潜入宫中密室的重头戏。
可理智如此想,心底那股寒意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迷迷糊糊捱到天亮,杏儿端着热水进来时,见她眼下浓重的青影,吓了一跳:“小姐,您又没睡好?可是身上还不舒服?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林浅浅坐起身,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是梦多,歇歇就好。”
用过早膳,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着院中那几盆新换的金菊。秋阳很好,明晃晃地照在花瓣上,将金灿灿的颜色映得有些刺眼。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,像浸在冰水里。
“四小姐,夫人来了。”守门的婆子在外通报。
王氏来了。林浅浅心头一紧,迅速调整神色,将那份不安压下去,换上一副病后初愈的、带着些许茫然的平静。
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百蝶穿花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她走进来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浅浅脸上。
“瞧着气色还是差。”她在榻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林浅浅的额头,“可还发热?”
“不热了,就是身上乏。”林浅浅轻声答。
“乏是正常的,病了这一场,总要慢慢将养。”王氏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膏药,“这是宫里赏下来的玉容膏,最是养颜。你如今不同往日,需好生保养着,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林浅浅接过,垂眼道谢。
王氏看着她,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浅浅,昨日你在宫中,可还见了什么人?除了皇后娘娘和柳昭仪。”
来了。又在试探。
林浅浅摇头:“没有。女儿大多时候都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发病后,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是么。”王氏眼神闪了闪,状似无意道,“我听说,昨日宴上,康亲王妃多看了你好几眼,似乎对你颇为留意。你大姐姐的婚事,若能有康亲王妃说句话,便成了大半。你……”
“母亲,”林浅浅打断她,抬起眼,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,“女儿……不懂这些。而且,女儿病刚好,怕说错话,做错事,反倒连累了大姐姐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也符合她“初愈懵懂”的人设。王氏被噎了一下,脸色不太好看,但终究没再逼她,只道:“你既不懂,便少说话。只是日后若有机会,在你大姐姐的事上,多留些心便是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林浅浅乖巧点头。
王氏又坐了会儿,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的话,便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,看着林浅浅,意味深长地道:“浅浅,你如今是得了大造化的人,多少人看着。行事说话,都要仔细着。莫要……辜负了你父亲,还有林家的期望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林浅浅垂首。
王氏这才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林浅浅缓缓抬起头,眼中那抹怯懦瞬间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期望?林家的期望,不过是利用她“神明开智”的名头,攀附权贵,光耀门楣。而王氏的“谨记”,则是警告她莫要脱离掌控。
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清秀的脸。指尖抚过眼角,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。前世楚明凰的脸上,同样的位置,也有一颗朱砂痣。幸好,颜色、位置都不同,不细看,不会注意。
可若“识魂”之术,验的不是容貌呢?
她闭上眼,不再去想。
午后,陆珩的消息来了。不是亲自来,是一封系在箭上的密信,依旧是射入西院的老槐树。杏儿吓得脸都白了,林浅浅却平静地取下箭,拆开竹筒。
信是陆珩的笔迹,比往常更潦草,显然写得匆忙:
“已查实,陛下所寻南疆术士共三人,将于三日后抵京。此三人擅‘问魂’之术,需被验者鲜血三滴,置于特制法器中,辅以咒文,可辨魂魄来处。柳如是近日频繁接触内务府,疑在准备法器所需之物。反制之法已寻到,今夜子时,老地方见。务必小心,王氏恐已知晓‘识魂’传闻,或会有所动作。”
三日后抵京。与她土地庙之约,竟是同一日。
而柳如是在准备法器……他果然是要用这秘术来验她。
林浅浅的心沉到谷底。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焰将它吞噬,化为灰烬。三滴血,法器,咒文……听上去诡异而危险。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瞒过去,更不确定陆珩寻到的“反制之法”,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