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后的第三日，是个难得的晴日。
秋阳高照，将西院新糊的窗纸映得透亮。林浅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，是林侍郎昨日派人送来的《女诫》。书是旧的，墨迹已有些晕开，但林浅浅的目光并未落在字上，而是穿过窗纸，望着院中那两株在秋风里瑟瑟作响的老槐树。
王氏派来的四个眼线，依旧守在院里。两人在廊下做针线，两人在门口洒扫，看似寻常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屋内。自那日她从宫中回来，得了“神明开智”的名头，这西院便成了林府里最受关注，也最受监视的地方。
杏儿端着一碗新熬的莲子羹进来，轻轻放在小几上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趁热用些吧。厨房今日送来的，说是老爷特意吩咐的。”
林浅浅放下书，看了一眼那碗羹。莲子白润，汤汁清透，闻着有淡淡的甜香。她用小勺舀了一点，送到唇边，却又停下。
“杏儿，”她轻声问，“这几日，厨房往各院送东西，可有什么不同？”
杏儿想了想，小声道：“倒也没什么大不同，只是……往东院送的，似乎比从前精细了些。刘姨娘昨日要一碟枣泥山药糕，厨房立刻便做了，还多送了一碟糖蒸酥酪。三小姐那边……依旧是老样子，但前日秋棠姐姐偷偷告诉奴婢，说夫人似乎松了些口，允三小姐每日在院里走动半个时辰了。”
东院的待遇好了，林月薇的禁足松了。王氏这是在安抚，也是在分化。林浅浅心中了然。那日林侍郎当众抬举她，又敲打了王氏，王氏不敢明着违逆，便暗地里调整策略，想稳住刘姨娘，也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“三姐姐的身子，可好些了？”林浅浅问。
“秋棠姐姐说，还是老样子，夜里常咳嗽，白日里精神短。”杏儿叹了口气，“刘姨娘为这事，偷偷哭了好几回，可又不敢去求夫人，怕惹夫人厌烦。”
林浅浅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把我妆匣里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取来，再包两支人参，让秋棠悄悄带给三姐姐，就说……是我一点心意，让她好生将养。”
杏儿一愣：“小姐，那簪子是昨日夫人刚送来的，说是宫里赏的样式，金贵着呢。人参也是老爷特意给您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浅浅摆摆手，“三姐姐这些年不易，如今我既好了，能帮便帮一把。至于父亲和夫人那里……我自有说法。”
杏儿见她神色平静，不再多问，依言去办了。
午后，林浅浅以“闷了，想走走”为由，让杏儿陪着在院里散步。四个眼线立刻跟上，两个在前，两个在后，将她们“护”在中间。林浅浅只作不知，慢慢走着，偶尔停下看看那几盆金菊，或是仰头望望天。
走到西院与东院相邻的墙根下时，她忽然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。杏儿惊呼着扶住，守在前面的一个婆子也忙上前搀扶。混乱中，林浅浅袖中滑出一个小小的纸团，无声无息地滚进了墙根的杂草里。
“四小姐当心！”婆子一脸紧张。
“无妨，只是脚下绊了一下。”林浅浅站直身子，神色如常，继续往前走。仿佛刚才那一切，真的只是意外。
纸团里只有一行字：“今夜子时，老槐树下。”
是给林月薇的。有些话，必须当面说。
傍晚，林侍郎派人来传话，说晚间要来西院用膳。这是林浅浅“病愈”后，林侍郎第一次主动来看她。王氏闻讯，立刻吩咐厨房加了几个菜，自己也亲自过来张罗。
晚膳摆在小厅，四菜一汤，比平日丰盛。林侍郎换了身家常的藏青直裰，脸上带着笑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王氏坐在他下首，林浅浅坐在末座，席间气氛还算融洽。
“浅浅，这几日可还习惯？”林侍郎给她夹了块鱼肉，语气温和，“若缺什么，或是下人伺候不周，尽管跟你母亲说，或是直接来告诉我。”
“谢父亲关怀，女儿一切都好。”林浅浅垂眼道，“只是……闲来无事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从前浑噩，不知世事，如今醒了，便想为家里做些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做起。”
林侍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你有这份心，便是好的。你如今不同往日，是得了造化的人，行事说话，都需谨慎。至于为家里做事……不急，先好生将养，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。”
王氏在一旁笑道：“老爷说的是。浅浅如今是咱们林家的脸面，养好身子最要紧。日后有的是机会，为家里出力。”
这话听着体贴，实则是将她继续圈养在后宅，不让她接触实务。林浅浅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些许失落：“女儿知道了。只是……女儿常听人说，为人子女，当为父母分忧。父亲为官辛苦，母亲持家操劳，女儿却只能坐享其成，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她抬眼看向林侍郎，眼神清澈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和恳切：“父亲，女儿不敢妄求，只愿能在母亲身边，学着料理些琐事，哪怕只是看看账本，理理库房，也算尽一份心。女儿自知愚钝，但……神明既点化了女儿，女儿便想，或许不该辜负这番机缘，该学着为家里尽力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极有分寸。不争权，不越位，只求“学着料理琐事”，姿态放得极低。又抬出“神明点化”，暗示这是天意，她该有所作为。林侍郎听了，果然沉吟起来。
王氏脸色变了变，忙道：“老爷，浅浅身子刚好，账本库房这些事繁杂耗神，怕她累着。况且……内宅之事，自有妾身料理，何须她劳心？”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林浅浅立刻接口，神色乖巧，“女儿只是随口一说，母亲莫怪。女儿确实什么也不懂，只怕给母亲添乱。”
她越是退让，越显得王氏强势。林侍郎看了王氏一眼，眉头微蹙：“浅浅既有心，让她学着些也无妨。她如今清醒了，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里。这样吧，明日开始，你每日去你母亲那里请安时，顺道看看账本，学着认认数目。先从简单的看起，不懂的问你母亲，或是来问我。”
这是松了口，允她接触家务了。虽然只是“看看”，但已是极大的进展。王氏脸色发青，却不敢违逆，只得强笑道：“老爷说的是，是妾身考虑不周。浅浅，那你明日便过来吧，母亲慢慢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