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林府账本的第一日，王氏的脸色就有些挂不住。
她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摆在林浅浅面前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这是今年头三个月的总账，你先看着。若有什么不明白的，尽管问母亲。”
账册是簇新的蓝皮封面，墨迹清晰，条目工整。林浅浅翻开，一页页看过去，眉头渐渐蹙起。她前世执掌朝政多年，对钱粮账目何其熟悉，只粗粗一扫，便看出其中好几处不对劲。
“母亲，”她指着其中一页，声音轻柔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，“这上面记着，正月里采买年货，光是各色绸缎便花了八百两。可女儿记得，年下各院做新衣，用的料子似乎……没这么多？”
王氏脸色一僵，勉强笑道：“你那时病着，哪里知道。正月里人情往来多，各处送礼，都是要体面的。光是给你外祖家、你舅舅家预备的礼，就用了不少好料子。”
“是么。”林浅浅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又指向另一处，“这二月里修缮祠堂，人工物料共支出一千二百两。女儿前日去祠堂上香，瞧见只是重新刷了漆，补了几处瓦，竟要这许多银子？”
王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：“修缮祖祠是大事，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、广漆，工匠也是特意从江南请的，自然花费多些。浅浅，你刚学着看账，许多事不明白，慢慢来，不急。”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林浅浅乖巧应下，继续往后翻。她问得不多，每次只挑一两处明显的疑点，语气谦卑，仿佛真的只是不懂请教。可就是这不经意的几句，已让王氏如坐针毡。
一个时辰后，林浅浅放下账本，揉了揉额角，露出疲色：“女儿愚钝，看了这许久，只觉得头晕。今日便先到这里吧，明日再来叨扰母亲。”
王氏巴不得她快走，连声道：“好，你好生歇着，不急于一时。”
回到西院，林浅浅脸上的疲色瞬间褪去。她走到书案前，提笔，凭记忆将方才在账本上看到的几处疑点——记录下来。数额，名目，时间，经手人。写完，她将纸折好，藏进妆匣的夹层。
这只是林府内宅的账，便已漏洞百出。王氏这些年，不知从中捞了多少。但这些，还不是她最关心的。
入夜，陆珩如约而至。
他依旧是从后窗进来，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意。林浅浅已备好了热茶，两人在灯下对坐，桌上摊开的，是那本从朔州烽火台取回的真账册。
烛火跳跃，将账册上那些泛黄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，和墨迹、血迹混合的、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“从元启七年春开始。”陆珩翻开第一册，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，“朔风营当年额定军饷是三十万两，实发二十五万两，账面亏空五万两。但真账显示，实发只有二十万两，另外五万两，以‘损耗’‘折损’等名目抹平，实际流入了这个账户——”
他指向旁边一列小字：盛源钱庄，王记。
“王崇礼的暗产。”林浅浅接口。
“是。”陆珩又翻过几页，“元启七年到八年，类似操作共有七次，累计克扣军饷二十八万两。其中十五万两流入王记，八万两经王记转入了这个江南的‘锦云轩’，剩下五万两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“下落不明？”
“账上只记‘转内库’，但内务府同期记录，并无此笔款项入账。”陆珩眼神冷了下来，“我怀疑，这笔钱是直接进了某个人的私库，未走明账。”
“苏太妃。”林浅浅缓缓吐出这个名字。
陆珩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后翻。账册越来越厚，记录也越来越触目惊心。元启八年到九年，军饷克扣变本加厉，甚至开始倒卖军械。账上清楚记着：弓弩五百张，刀一千把，甲胄三百领，以“报废”名义从兵部库房调出，实则经王崇礼之手，流入北线，最终……去向是“北狄”。
“通敌。”林浅浅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数字，指尖冰凉。
“不止。”陆珩翻到最后一册，元启九年冬的记录，“你看这里，朔风营开拔前最后一笔军饷，十万两。账上记实发八万两，亏空两万。但真账显示，实发只有五万两，三万两被截留。其中一万两，在开拔前夜，由高顺亲自送入宫中，经手人是……苏嬷嬷。”
“时间？”林浅浅问。
“元启九年腊月廿一。”陆珩顿了顿，“朔风营是腊月廿三开拔。两日后，腊月廿五，先帝突发风疾。三日后，腊月廿八，苏太妃以‘陛下需静养’为由，开始代理宫务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贪墨军饷，倒卖军械，甚至可能通敌。然后用这些钱收买朝臣，控制内廷，最终在先帝病重时掌权。而朔风营，因为知道了太多，成了必须被抹去的隐患。
“这些钱，最终去了哪里？”林浅浅盯着账册上那些流向江南的款项，“锦云轩……苏太妃在江南的产业。这些年，她通过王家和林家，在江南置了多少产业？”
陆珩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，铺在桌上。是地契、房契的抄本，纸张新旧不一，显然来自不同时期。上面记录着苏州、杭州、扬州等地的庄园、店铺、田产，持有人无一例外，都是一个名字：苏沈氏。
“苏沈氏？”林浅浅皱眉。
“是苏嬷嬷的本名。”陆珩道，“她本姓沈，是江南绣娘出身，后被苏太妃看中，带入宫中，赐姓苏。这些产业，明面上是她的，实则为苏太妃所有。我粗略算过，光是地契上这些，价值就不下五十万两。而这，还只是已查到的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