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黑沉沉的“问魂匣”,在昏暗中泛着幽异的光。
柳如是托着它,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浅浅,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在审视。庙内静得可怕,只有雨水漏过破瓦的滴答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。
林浅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她看着那只木匣,看着上面诡异的纹路,脑中闪过陆珩的叮嘱,想起那包朱鸾草,那几根银针,还有那截阴沉木。
不能慌。她对自己说。陆珩的药,陆珩的针,陆珩的安排……她信他。
她缓缓抬起眼,看向柳如是,眼中那片强装的茫然和委屈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柳大人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,“您一定要如此吗?”
柳如是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:“四小姐此言何意?”
“大人心中已有答案,又何必多此一举?”林浅浅看着他,目光清澈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,“大人今夜来此,不是想问魂,是想问心。问我这颗心,到底向着谁,又到底……是谁。”
柳如是握着小盒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大人怀疑我是已故的丹阳长公主,”林浅浅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因为我的言行,我的习惯,甚至我无意中流露的、不该属于林浅浅的痕迹。大人怕我是她,又怕我不是她。若我是,大人不知该如何面对当年那杯毒酒。若我不是,大人又恐我是苏太妃布下的另一个局,是来索命的冤魂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柳如是心中最隐秘、最不敢触碰的角落。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,眼神剧烈波动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大人不必紧张。”林浅浅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不是她。丹阳长公主楚明凰,十年前就死了,死在她亲手带大的弟弟赐下的毒酒里,死在她曾经信任的、您递上的酒杯中。她回不来了,也没人能替她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柳如是手中的木匣上:“这‘问魂匣’或许真的很灵,可就算验出我的魂魄与常人不同,又能如何?大人是希望我是她,还是希望我不是?”
柳如是死死盯着她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许久,他才哑声问:“那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林浅浅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林铮的女儿,一个侥幸从痴傻中醒来、得了些莫名记忆的可怜人。那些记忆很乱,很碎,有时是经书,有时是画面,有时是……一些不该我知道的事。比如朔州的风雪,比如宫中的古画,比如……那杯毒酒的滋味。”
她抬眼,迎上柳如是震惊的目光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大人,您说,这是神明点化,还是……冤魂托梦?”
最后四个字,让柳如是浑身一震,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他手中的“问魂匣”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在寂静的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林浅浅没有动,依旧静静地看着他。她在赌,赌柳如是对楚明凰有愧,赌他心底那点未曾泯灭的良知,也赌他……对苏太妃并非死心塌地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。雨声渐渐又大了起来,敲打着破庙的屋顶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。
终于,柳如是缓缓弯下腰,捡起那个木匣。他没有再看林浅浅,而是盯着手中的木匣,良久,才低声道:“你走吧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松,但依旧站着没动:“大人今夜约我,就为了问这几句话?”
柳如是抬起头,看向她,眼神复杂难辨:“今夜之后,无论你是谁,都与我无关。苏太妃已对你起疑,三日内必有动作。陛下所寻的南疆术士,明日便会抵京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这是提醒,也是……最后的试探。他在看她听到“南疆术士”时的反应。
林浅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不安:“术士?什么术士?与臣女有关吗?”
柳如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最终摇了摇头:“无关。你回去吧,今夜之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……陆珩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陆珩的名字。林浅浅心头一凛,面上却乖巧点头:“臣女明白。多谢大人……体谅。”
她转身,一步步走出土地庙。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衣裳,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。她能感觉到背后柳如是那道复杂的目光,一直追随着她,直到她没入沉沉的雨夜。
她没有回头,径直朝着林府方向走去。脚步看似平稳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柳如是最后那几句话,信息量太大了。苏太妃三日内必有动作,南疆术士明日抵京……而陆珩和她原定在明日宫中大祭夜潜入密室的计划,还能照常进行吗?